近来长安城的闾间巷末传唱起一支新谣,人唤作《涂不耘》,行间字里无不是讥诮之意,朝廷闻而作色。按说这类谶谣古来有之,朝野上下早已见惯不鲜,倘非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般百姓牢骚泄愤之类的话睁只眼闭只眼,或当个耳旁风吹过去便是,孰知这一回却当真触怒了朝廷。
屋什兰甄轻声问,“谁教你的?”
款冬陡然心惊,喉头紧了紧,小心地望她,“有时听到街上小孩子诵唱,逐渐也记下来几句。”
屋什兰甄道:“圣人痛恶这类毁谤之声,想来你也清楚。”
款冬低着头不作声,半晌才说,“我不敢了。”
“我日前听闻,《涂不耘》是自洛京传进长安来的。”她依然是漠不经心的调子,脸肃肃然板着,“洛京曾鸠集一伙流寇……”
这伙流民又不同于一般的贼寇盗匪,民间称之曰不耘人,不单行欺诈劫掠之事,随着党羽日丰,暗里还开始凭借布施薄恩小惠笼络平民百姓。汉有张角,晋有李特,覆车之鉴不敢不以为戒,因此渐为官府忌惮。
款冬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开始用指头绞起被边儿,暗里揣度对方的心思。只是屋什兰甄也揣度她,两厢较量下,只是无济于事的僵持。
室里一时阒静下来,静得有些骇人了。此宵风大,从窗与棂的间隙零碎地往里涌,寒意爬上人的脊梁骨,冷得心惊。
她年纪小,却是个惯于跑江湖的,时常卖傻,却未见得拙钝。屋什兰甄点到为止,并不用将话说得十分明白,留三尺余地,于是收束了话尾,转而道,“若是好些了,就回自己房里去。”
款冬仍是留连这里的暖炉,正乐不思蜀,闻言迅速换了容色,神情恍惚地一垂眼,再弱柳扶风般一抬眉,央求说,“阿甄阿甄,夜里北风正刮这样烈,任我自个儿孤枕冷衾的,你怎么于心有忍?”
她说着就去牵对方的衣袖,后者先一步甩开手后撤,很明显地拧起眉心。屋什兰甄脸上极少能浮现出如此鲜明的表情——惊讶于这番恬不知耻,愠恼于一通死缠烂打,然又奈何不得无计可施的样子。
款冬瞧在眼里,心知成事有余,不出所料,下一刻便等到对方一而再的妥协:
“要待便下去待,别赖在榻上。我也要睡了。”
一听又要打地铺,款冬迅速朝床榻里侧努力缩起身子,开始故技重施起来,楚楚捏着腔调,“唉哟,阿甄……”
情意是假,受寒是真,咽喉也识时务地涩痒起来,她就势掩住口,止不住地颤声咳嗽。
“你……”
单落下一个字,灯烬一样轻地摔在地上,尔后便没了回音。
得了默许,款冬一颗心妥帖地落回肚子里,甚至颇有东道主做派地劝她,“快睡吧,时辰不早了。”
屋什兰甄话中有话:“账未见算清,怎生睡得着呢?”
款冬却笑意盈盈,听不懂弦外音似的,“今日先休息罢,明儿我要是好些了,便来替阿甄张罗这些。”
屋什兰甄面笑心不笑,也不留情面,“你手脚不干净,莫要碰我的账。”
款冬一口气噎在肚子里,理屈但虚张声势,“信不过便罢了,我也省得卖力不讨好,只是你也没道理再怪我耍懒不做事。”
屋什兰甄一时哑然,“我竟不知有人可以死乞白赖到这种地步。”
“你不忍罢了。”款冬缩进被中,“真不知么?”
并无闲兴同对方较量口舌,屋什兰甄姗姗开口,“我倒是知道另一桩事情。”这话倒奏效,款冬即刻不语了,沉默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
“你前几日去的邰六家,其中那位名唤小蘋的歌女业已赎过身,不知去向了。”
“呀,是么?”款冬眼睫闪了闪,微微地张圆了嘴巴,做出一副略显敷衍的吃惊表情。
屋什兰甄果然嫌弃:“既然要装模作样,装得稍微像样些也好。”
“噢。”款冬隐约一笑,嘴角却向下撇了撇,“结果是好,却并不关我的事,知或不知又有何妨呢?”
“无关最好。”灯吹了,一小缕绫纱样的青烟急遽地融进夜色里,屋什兰甄背身躺下,“只是想到这毕竟是桩可喜之事,怕你还不曾听说,于是顺口提了一句。”
“这么说来,阿甄原是在为我着想呢。有劳你挂心。”
屋什兰甄道:“被你牵连这一遭,唇亡齿寒的,不挂心还可行么?”
款冬申辩道:“不是说了么,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小蘋亦是身不由己,”她说,“人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可若人人如此,便能人人相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