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烹饪天赋,油锅烧得太热,虾仁和蛋液倒进去的瞬间,火苗“轰”地一下窜起半米高。
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燃气,慌乱中又打翻了旁边的酱油瓶,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刺鼻的浓烟触发了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尖锐的啸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公寓。
立言被惊得坐起身,冲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狼狈的景象。
陆宇正拿着锅盖,姿势滑稽地试图扑灭灶台上的小火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沾着黑色的油烟,像两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笑声像会传染一般,两人看着对方的窘态,竟同时弯下腰,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的惊险和一天的不快都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
第二天清晨,阿珍提着菜篮上门,一进厨房就倒吸一口凉气。
烧得漆黑的锅底,贴着物业封条的微波炉,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她叉着腰,看着一脸无辜的陆宇,直摇头:“陆律师,您这哪是做饭,是拆家啊。”
她一边麻利地收拾残局,一边絮絮叨叨:“小立那身子骨弱,不能跟您似的瞎对付,得吃软烂好消化的。早上熬点小米粥养胃,中午清蒸条海鲈鱼,晚上……”
阿珍话没说完,却发现身边的陆宇正举着手机,一脸严肃地在备忘录里飞速记录着,甚至还追问:“小米和水的比例是多少?蒸鱼的酱油要先淋还是后淋?”
那认真的模样,比在法庭上盘问证人时还要专注。
阿珍偷偷用手机拍下这一幕,发到了家政姐妹群里,配文:“顶级律政精英为爱人学煮粥,真人比偶像剧还甜!我磕到了!”
当晚,厨房还没完全修复,两人索性并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庞,也让空气变得柔软起来。
陆宇用叉子卷起一撮面,忽然轻声说:“十五岁那年,我被赶出老家,在福利院过了第一个生日。那天没人记得,我就用宿舍的热水泡了两包方便面,对着窗外的月亮,假装吹了蜡烛。”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立言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无边孤寂。
“后来我发现,”陆宇抬起头,目光落在立言身上,温和而坚定,“只要有人愿意陪你吃泡面,那滋味,比什么米其林三星都暖。”
立言低着头,默默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喉头微微哽动。
热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以后……我来做饭。”
深夜,万籁俱寂。
立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悄悄打开了平板电脑上那份加密的《同居守则》电子文档。
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清秀的脸庞,光标在“第四条:禁止产生不必要的感情依赖”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删除键。
做完这一切,他又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地命名为“立言的菜单计划”。
保存,锁屏。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如泣如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用干枯的手紧紧握着他,叮嘱道:“言言,以后要找个能陪你好好吃饭的人,一辈子很长,饭要一顿一顿地吃,人要一天一天地爱。”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次日清晨,外卖小哥小柯照例来送那家老字号的汤品,却意外地发现,公寓门口的鞋柜旁,多了一双男士拖鞋,与陆宇那双并排放着,整整齐齐。
陆宇开门接过早餐时,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主动说了一句:“谢了。我爱人说,今晚要亲自下厨给我做番茄蛋汤。”
“我爱人”三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
小柯的眉毛夸张地挑了起来:“哟,陆大律师转性了?”他没多问,转身跨上电瓶车,一边骑远一边嘀咕,“看来这单我得多给五星好评,客户心情好,世界都美好。”
公寓书房内,陆宇处理着邮件,心情格外舒畅。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一个被伪装成系统工具的加密文件夹,无声地弹出一个提示框:
“正义回溯计划·阶段二:滨江公园坐标已标记,未知监听信号源追溯中……”
陆宇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将提示框最小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寓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冰箱被新鲜的食材填满,餐桌上开始出现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陆宇的工作依旧繁忙,但无论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和一碗温热的汤在等他。
而立言,则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他几乎快要忘记了那条来自深渊的短信,刻意地不去想八点和滨江公园。
他只专注于研究菜单,专注于如何让陆宇吃得更健康。
然而,有些阴影,并不会因为你选择无视就自行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