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院时,立言在旋转门前顿住。
玻璃外,二十多台摄像机支成半弧,记者举着话筒却没人上前。
最前排的女记者认出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民生聚焦”四个字被晨光镀了层金边。
几乎与此同时,二十公里外的恒信律所大会议室里,方总监的声音穿透麦克风:“经独立调查组核实,三位合伙人涉嫌隐瞒与明善养老院的利益关联,即日起暂停职务。”她推了推银框眼镜,投影屏上跳出陈砚用助理编号操作的转账记录,“我们启动‘创始伦理回归计划’,邀请秦岚主席牵头成立监察委员会。”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坐在末排的周涛攥着手机,屏幕里是立言刚发的消息:“材料收讫,高法官说下周一审。”他抬头看向主位的方总监,她鬓角沾着碎发,却比任何时候都挺拔——像株被风雨压弯过的树,终于直起了腰。
夜幕降临时,六人聚在律所天台。
风卷着秋凉扑过来,立言裹紧西装外套,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不做沉默的大多数”话题阅读量3.2亿,实时弹幕刷着“要查到底”“等判决”。
“你爸没能打赢的官司,不是输给了法律。”他望着远处霓虹,声音被风揉碎,“是输给了......”
“时间。”陆宇接得很轻,站到他身侧,影子与他的重叠在一起,“但现在,我们有了三亿双眼睛盯着。”
周涛举着罐装可乐碰了碰方总监的马克杯:“方姐,今天恒信官微评论区炸了,有个老律师留言说‘这才是我们入行时的样子’。”
高敏靠在栏杆上啃玉米,玉米粒在她齿间发出脆响:“下午审委会投票,全票通过由我主审。
张副院长说,’要让所有把法律当工具的人看看,谁才是执剑人‘。“
秦岚始终没说话。
她望着立言手机里的直播数据,指尖轻轻敲着栏杆——那是她当年当律师时,在法庭上敲证物箱的习惯。
直到立言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才抬眼:“阿珍的消息?”
立言低头。
屏幕上是张模糊的照片:红砖墙后露出半截铁门,门牌号“阳光路17号”。
备注只有三个字:“有动静”。
他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抬头时正撞进陆宇的目光。
对方没问,只是把檀木珠串摘下来套在他腕上——温度还带着陆宇掌心的暖。
“明天。”立言把手机收进内袋,那里贴着父亲的照片,“先去看看。”
风掠过楼宇间,吹得天台边的三角梅簌簌落。
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混着城市的灯火,像极了法庭开庭前,法槌敲响前那一秒的寂静——所有的沉默都在蓄势,所有的等待都将沸腾。
天刚破晓,立言就站在了阳光孤儿院的红砖墙前。
陆宇的车在转角停了五分钟,直到他把檀木珠串往手腕上又推了推,才踩下油门离开——这是他们约好的“不引人注意”。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院长探出半张脸,银发在晨雾中泛着白光:“志愿者登记表在传达室,填完去后院领围裙。”她的目光扫过立言怀里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未成年人保护法》绘本和一盒彩色铅笔,“先说好了,我们这儿的孩子金贵,要是摔了碰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立言弯腰把袋子递过去:“张姨,我带了一些法律小故事书,您看能给孩子们讲讲吗?”他刻意把声音放软,活像社区普法的大学生——这是昨晚和陆宇练了二十遍的“无害感”。
张院长的眉梢动了动。
三年前,她接待过太多举着摄像机的“好心人”,最后这些人都把孩子们当成了博流量的工具。
但眼前这个人眼底清澈得像潭水,就连递袋子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门沿。
她接过袋子,手指摩挲着绘本封皮上“权利”两个烫金大字,喉咙突然发紧——那是她丈夫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两个词,“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也有被爱的权利”。
“跟我来。”她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立言跟着走进院子,听见东厢房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小禾是在第三天下午引起他注意的。
孩子们围坐在草坪上听他讲“小熊的蛋糕被抢了怎么办”,只有她缩在紫藤架下,蜡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立言假装捡铅笔,蹲到她身边,瞥见画纸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布满星星的夜空。
纸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等爸爸来接我”。
“姐姐,这个叔叔是谁呀?”他指着画里的男人,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小禾的手指停住了,蜡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盯着立言的眼睛看了三秒,突然抓起画纸塞进怀里,转身往活动室跑去。
发梢扫过立言手背时,他摸到一片湿润——是眼泪。
第67章 画的爸爸是假的
他想起昨夜周涛发来的交通卡口截图——黑色轿车的副驾上,那盒印着“甜心屋”标志的草莓蛋糕,和孤儿院后厨监控里出现的一模一样。
深夜十一点,立言蹲在律所资料室的落地窗前。
周涛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键盘声像机关枪一样:“车牌确实挂在陈砚助理名下,但近三个月周五晚上八点到十点,这台车都在阳光路17号附近。助理那时候要么在出差,要么在陪女朋友,根本对不上。”他调出一段模糊的红外影像,放大再放大——副驾座椅上,草莓蛋糕的红色包装纸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更绝的是。”周涛点开另一个窗口,“我黑进了孤儿院三年前的交接记录,小禾的领养登记表上,生父签名栏有个‘陈’字——被人用修正液涂了,用紫外线灯一照,笔画走势和陈砚在律协文件上的签名……”他没说完,因为立言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发布会现场时,陈砚正对着镜头抹眼角。
“立言律师的情况,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身后的大屏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报告刺得人眼睛生疼,“作为前辈,我本不该公开这些,但法律容不得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