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检察院档案室,那份控告书的“联系人关系”一栏里,“立言”的备注栏静静躺着两个字:“家属”。
凌晨三点的律所办公室,立言的钢笔尖悬在结案报告上,墨水滴在“陆振邦”三个字上,晕开团深褐的云。
“又在改第七版?”陆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过的雪松香。
他弯腰替立言揉了揉后颈,指腹碾过他熬夜熬出的薄茧,“检察院那边说证据链没问题,你该信自己。”
立言侧头,看见他眼下的青影比自己还重——从旧居回来后,陆宇翻遍了母亲的诗稿,在每首诗的空白处都标了日期,和陆氏集团近些年的土地开发时间线一一对应。
此刻他手里还攥着那本靛蓝诗集,封皮被摩挲得发亮。
“不是信不过证据。”立言合上文件,仰头靠在转椅上,“是在想……陆振邦被带走时,看你的眼神。”
他想起两小时前,经侦大队冲进陆家祠堂时的场景。
陆振邦正跪在香案前,面前摆着那枚沉了香灰的玉戒。
听见警笛声的瞬间,老人的背突然佝偻下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骨。
“他喊我的名字了。”陆宇的拇指蹭过诗集封皮上“若雪”二字,“他说‘小宇,爷爷累了’。”
立言坐直身子,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陆宇的掌心还带着诗集的温度,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
“你不是他的‘小宇’。”立言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是林若雪的儿子,是那个在暴雨里护着我挡铁棍的陆宇。”
窗外突然闪过刺目的白光,是巡逻车的警灯转过街角。
陆宇望着那抹光,喉结动了动:“我妈诗里写过,‘风来的时候,藏在云里的星子会落进人心里’。”他低头吻了吻立言的发顶,“现在我信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周涛发来的定位:“立哥,立家老宅的门锁换了。我拍了照片,您看看是不是……”
照片里,锈迹斑斑的铁锁被换成了明黄色的密码锁,锁扣上还系着红绳——是继母惯用的“驱邪”讲究。
立言的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去世后,继母以“照顾未成年弟弟”为由,把他赶到阁楼,却在他考上大学那天,把所有属于父亲的东西都锁进了老宅。
如今他终于能以继承人身份要求继承,对方却连最后一扇门都要堵死。
“我陪你去。”陆宇抓起车钥匙,“现在就去。”
老宅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里,立言站在院门前,望着墙上自己十六岁时刻的“早”字——那是他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背书时,用铅笔头刻的。
密码锁的提示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立言输入父亲生日,锁没开;输入自己的高考分数,还是没开。
他正要试第三次,身后突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小言?”
立言转身,看见对门的王奶奶举着手电筒,银发在风里乱蓬蓬的:“你继母下午来换了锁,说‘没她允许,谁都不准进’。我偷抄了密码——”她压低声音,“是你弟弟的生日,1108。”
立言的眼眶突然发酸。
他蹲下来给王奶奶系松了的鞋带:“谢谢奶奶,这么多年……”
“谢啥。”王奶奶拍了拍他手背,“你爸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帮我看一眼小言’,这一眼,我看了十年。”
密码锁“咔嗒”打开的瞬间,腐木和旧书的气息涌出来。
立言摸黑打开灯,满墙的法律书籍还保持着父亲离开时的模样——《民法典释义》在第三层,《证据学原理》在第二层,最顶层是立言高中时写的模拟诉状,用红笔标着“待修改”。
“在这儿!”陆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立言跑过去,看见他站在父亲的书桌前,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二十本笔记本——正是当年被继母“弄丢”的立宏生执业笔记。
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父亲用钢笔写着:“吾儿立言,若有一日你翻开此页,当知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是照进黑暗里的光。”
立言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摸到笔记本下有个硬壳。
他抽出来,是本红色的房产证,产权人栏赫然写着“立宏生、立言”。
“她骗了我十年。”立言的声音发颤,“她说父亲只留了阁楼,可这房子……”
“她留不住的。”陆宇将他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明天我陪你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把名字加上。”
月光从破了块玻璃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房产证上。
立言望着那两个名字,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继母把他的孝服扔进垃圾桶时说的话:“你爸的东西,都是我儿子的。”
可此刻,他手里的房产证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陆宇的心跳声透过衬衫传来,一下,两下,像在替时间说:“不是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检察院的短信:“陆振邦涉嫌故意杀人、伪造公文、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案,已正式立案。”
立言把手机递给陆宇。
后者看完,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我妈要是知道,该有多高兴。”
“她知道的。”立言指着窗外的月亮,“你看,云散了,星子都出来了。”
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门口飘进来,落在父亲的笔记上。
陆宇弯腰捡起一片,看见叶脉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是立言十岁时,和父亲在律所门口的合影。
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手里攥着父亲的律师徽章,笑得像团小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