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眼底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扶我坐起来。”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我是宇言律师事务所的联合创始人。”陆宇抓住他手腕,左手的力气比想象中大,“不是病人。”
立言的呼吸顿住。
这双手曾在听证会上翻着证物册,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晨曦之家”的假账;曾在暴雨夜替他系过松开的领带,体温透过衬衫渗进后背;此刻缠着纱布,却依然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半蹲下,用手臂托住陆宇后背。
男人的重量比记忆中轻了些,后颈还留着手术时剃短的发茬,扎得他手腕发痒。
“看。”立言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封皮是两人共同设计的“宇言”logo,“新章程加了两条:联合创始人必须共同签署重大决策;任何一方住院超过三天,另一方需每日汇报案情进展。”
陆宇的拇指抚过“立言”两个签名,笑出了声:“趁我昏迷改规矩?”
“怕某人醒了要抢我客户。”立言抽回文件,转身时被拉住袖口,回头正撞进对方带着水汽的眼。
“谢谢。”陆宇说,声音轻得像落在病历本上的羽毛,“没让我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走廊传来脚步声。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消毒水味漫进来。
立言替他盖好被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铭的消息:“来技术室,有坐标。”
技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赵铭的指节抵着屏幕,蓝光在他眼下的青黑里跳动:“逆向检索‘冬藏’的密文,匹配到1987年军工气象站的废弃档案。”他敲下回车,卫星图上跳出一片被密林覆盖的山体,“现在登记在‘绿洲生态’名下,法人是个78岁的退休教师——许志远的小学班主任。”
立言凑近看。
地图边缘标着红色警示:电磁屏蔽层、生物识别门禁、24小时轮班守卫。
“小柯表哥刚传的布防图。”赵铭点开另一个窗口,黑白线稿里,基地像一只伏在山坳里的蜘蛛,“守卫队是‘猎鹰安保’的退役兵,配备电击棍,每两小时换岗。”他突然抬头,眼里有一团压抑的火,“我妈出事前最后一次通话,说要去‘藏冬’备份数据——可能是口误,也可能……”
“是冬藏。”立言说。
他想起昨夜赵铭泛红的眼,想起技术专家翻出的旧照片: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背景是一块写满代码的黑板,“去查吧。”
手机在桌面震动。
是律所前台的来电:“唐主任在会议室等您,说有紧急情况。”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唐主任的茶杯里浮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他推了推眼镜:“上级今早发来通知,要求暂停对‘晨曦之家’的调查。”
“为什么?”沈梦瑶的笔“啪”地折断在笔记本上。
“许氏集团正在谈外资并购。”唐主任压低声音,指节敲了敲桌角,“但我争取到十二小时——明天清晨六点前,必须拿到实证。”
空气像被抽走了。立言望着墙上的电子钟:21:17。
“强攻不可能。”沈梦瑶转动着断成两截的笔,“生物识别门禁需要虹膜或指纹,电磁屏蔽层连信号都传不出去。”
赵铭调出卫星图,指尖点在基地西侧:“排水渠。”他放大局部,绿色植被下露出一段水泥管道,“宽1.2米,足够成年人匍匐前进。而且——”他点开天气预报,“今晚会有暴雨,监控画面会有噪点,守卫巡逻间隔会延长。”
“塌方风险呢?”老周的儿子在视频里皱眉,“山体排水渠年久失修——”
“我查了地质报告。”赵铭打断他,“这条渠直通后山溪流,暴雨只会冲走淤泥。”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最后落在立言脸上,“需要我黑掉外围监控,争取三分钟盲区。”
立言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陆宇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别把我当局外人。”
门被轻轻推开。
轮椅碾过地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潭。
陆宇穿着立言带来的深灰色毛衣,右臂还挂着固定带,由护士推着停在桌角:“排水渠的路线图。”他伸出左手,“给我。”
“你刚醒——”
“我是律师。”陆宇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该出现在的地方,我就该在。”
护士退了出去。会议室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
立言望着他发白的嘴唇,想起昨夜在医院走廊里,男人攥着他手腕说的话:“我妈教过我,法律人最不该认的,就是‘我不行’。”
他弯腰把卫星图递过去。
陆宇的左手在图纸上移动,停在排水渠中段:“这里有个检修口,能装信号转发器吗?”
赵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可以,但需要——”
“我去装。”陆宇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案情,“轮椅进不去,我爬。”
暴雨的前奏已经起来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翻飞,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
立言望着他毛衣下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想起七日前手术同意书上自己颤抖的签名。
他伸手按住陆宇手背,触到一片薄得惊人的温度。
“午夜。”他说,“行动定在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