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退回信函,全是之前谈好的物资供应商发来的单方面解约书。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仓库着火,有的说物流瘫痪,更有甚者,理由栏里直接填了个“不可抗力”。
这就是许志远的报复,简单,粗暴,不留活路。
“咣当”一声,两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立言眯起眼,借着走廊里应急灯那点惨淡的光,看见老杨女婿正扛着个硕大的红蓝编织袋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工字背心湿得能拧出水,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冲击钻和铁锤的汉子。
“立律师,咋不开灯啊?”老杨女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憨笑,“听老丈人说这儿以后就是咱的大本营了?我看这装修太秀气,不经造。兄弟们带了家伙,三天,保准给你弄出个像样的地儿来。”
没等立言开口,这帮汉子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丈量尺寸,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拿着卷尺,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硬是把这满室的凄凉冲散了几分。
紧接着进来的是小陈父亲。
这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老法官,平时走路都得背着手踱步,今天却抱着个沉得压手的纸箱子,气喘吁吁地放到桌上。
箱子一开,全是书脊发黄的大部头。
“现在的法律书,字印得越来越大,理却讲得越来越薄。”老爷子拍了拍那几本被翻烂了的《民法通则》,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塞进立言手里,“这片城中村还是上个世纪确权的,乱得很。这是我当年办案时手绘的产权图,哪家地界到哪棵树,哪家墙根底下压着谁家的水管,都在这上面。”
立言展开那张泛黄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红黑线条像是这座城市皮下复杂的毛细血管。
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是能在接下来拆迁博弈中一击致命的战略地图。
书页里还夹着张纸条,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正义不在高楼,而在街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像是揣了只躁动的马蜂。
立言掏出来一看,是陈护工那个搞直播运营的侄子发来的微信小程序链接,名字土得掉渣——“平民法援”。
界面极其简陋,除了一个收款码和一个实时滚动的数字栏,只有一句黑体加粗的标语:“一块钱,也能讨公道。”
数字跳动得让人眼晕。
“这也太猛了立哥!”语音条里,侄子的声音激动得劈了叉,“上线不到一小时,三千多人次!你看备注!”
立言划着屏幕,指尖有些发烫。
【用户5827:捐1块,刚买了馒头剩的,给大律师买瓶水喝。】
【用户9901:捐100,当年我爸工伤没赔到钱,希望你们能帮更多人。】
【用户3321:替我妈撑腰!干翻那个姓许的!】
没有什么豪掷千金的特效,只有这一笔笔带着体温的零钱,汇聚成一股并不汹涌却足够绵长的暖流。
“钱的事,其实还有条捷径。”
苏倩那个搞ngo的前夫从阴影里走出来,把一份全是英文的文件推到立言面前,镜片反着光,“只要签个字,我有办法走国际小额资助通道,绕过本地的监管审查。几十万美金,明天就能到账。”
立言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而是转身走到那面剥落了一块墙皮的白墙前,拿起马克笔。
“不走捷径。”
他在墙上挂起一块并不平整的白板,笔锋锐利地写下两列大字:【收入明细】、【支出明细】。
“我们要的是底气,不是施舍。每一分钱,买了一颗钉子还是印了一张纸,都要贴在这上面。”立言回头,眼神清亮得吓人,“把这个做成直播,24小时挂在网上。”
苏倩前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收起文件:“你比我想的还要疯。行,我去架机位。”
夜深了,雨势渐收。
门口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阿彪蜷缩在那个只有顶棚的岗亭里,正就着冷风啃半个馒头。
看见立言端着刚烧开的热水过来,这铁塔般的汉子慌忙把馒头藏到身后。
“立律师,我不饿……”
立言没拆穿他,把还在冒气的搪瓷缸子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喝了,暖暖胃。”
阿彪捧着缸子,热气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像含了块炭:“刚才……妞妞那个新学校的老师给我发视频了。她说……她说妞妞今天笑了,还吃了满满一碗饭。老师没打她,也没把她关小黑屋。”
他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热汤里,激起小小的涟漪:“立律师,我阿彪这辈子就是条看门狗,但以后,这扇门,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闯进去。”
“这不是看门。”立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这是守家。”
凌晨两点,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根造型极简的碳纤维拐杖。
陆宇还是那副即便哪怕刚出院也要骚包到底的德行,风衣披在肩上,右臂虽然吊着支架,却丝毫不影响他单手插兜的潇洒。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办公室”,嫌弃地用拐杖戳了戳那张瘸腿的椅子,然后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立言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分量十足。
“这是什么?”立言皱眉。
“卖身契。”陆宇挑眉,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坏笑,“市中心那套大平层,还有我名下两辆跑车,全都抵押了。手续刚办完,热乎的。”
立言猛地抬头:“你疯了?许志远要是……”
“他要是敢动,我就敢跟他鱼死网破。”陆宇打断他,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温柔,“但我赌你会赢。还有,立律师,我既然入赘了……哦不,入伙了,总得带点嫁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