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道锁舌弹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本黑色的病历孤零零地躺在正中间。
立言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猛地僵住了。
这本原始病历上的诊断记录,和王美林当初提交给律所留档的那份复印件,除了名字一样,剩下的内容简直像是两个人的。
而最下面一行不起眼的备注里,赫然写着一种早已被禁用的药物成分。
那行备注里的化学式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死死咬住了立言的视网膜。
他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药理学知识库——这是强效抗凝血剂,通常用于重症血栓患者,但对于父亲这种有凝血障碍的基础病患者来说,这东西和鹤顶红没什么区别。
立言的手指抚过纸张粗糙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凸起感。
他凑近台灯,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书写错误,是涂改。
原本的“5mg”被一种极细的修正笔精心覆盖,并在上方重新伪造了字迹。
若非透着强光,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那毫厘之间的墨色差异。
这就是所谓的“因病去世”。
立言合上病历,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寒意,但这股寒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胸腔里燃烧的怒火蒸发殆尽。
“这活儿做得太糙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陆宇不知何时靠在了书房门边,手里晃着那把刚刚收缴的车钥匙,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刚收到消息,那位当年负责签字的李医生,正好在隔壁市‘度假’,我让人请他回来喝了杯茶。”
说是“请”,但当立言隔着单向玻璃看到审讯室里的李医生时,对方那副样子更像是刚从搅拌机里爬出来。
这位曾经在父亲葬礼上哭得情真意切的主治医师,此刻正瘫软在椅子上,领带歪到了咯吱窝,手里哆哆嗦嗦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陆宇甚至都没进屋,只是隔着麦克风,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咚、咚。”
这沉闷的两声像是敲在李医生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一激灵,甚至没等立言开口问话,心理防线就如同被洪水冲垮的豆腐渣工程。
“我也不想的!是王美林……她说如果不改死因,就把我收回扣的证据发给院长!”李医生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形,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崩溃,“她说那就是个普通的药物过敏,反正人已经没了,何必为了个死人毁了活人的饭碗……”
普通的药物过敏。
立言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涕泗横流的中年男人,感到一种荒谬的恶心。
一条人命,在他嘴里轻飘飘得就像是一次打翻的咖啡。
拿着新鲜出炉的口供和录音,立言再次坐到了看守所的铁窗前。
王美林比想象中还要顽固。
她卸了妆,眼角的细纹显出几分刻薄的老态,但眼神依旧像只护食的鬣狗。
“谋杀?小言,法学院没教过你什么叫证据链吗?”王美林听完录音,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张脸几乎要贴到防爆玻璃上,“那是你爸自己的意思!为了避税!遗产税那么高,改成意外或者急病,保险理赔和税务核算能省下几百万。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避税,就要把抗凝血剂加到致死量?”立言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王姨,你的法律常识大概是跟菜市场大妈学的吧。”
“那是医生手抖写错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王美林死咬着牙关,眼神却下意识地向右下方飘忽。
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时试图编造谎言的微表情。
立言没有再和她废话,起身离开。
这种时候,无论多精妙的审讯技巧,都不如直接把铁证甩在脸上来得痛快。
回到律所顶层的技术部,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散热特有的焦糊味和红牛的甜腻气息。
小陈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正在键盘上运指如飞。
大屏幕上,一段从父亲旧手机云端碎片里提取出的音频波纹正在被逐层修复。
“也就是我,”小陈灌了一大口咖啡,含糊不清地邀功,“换个人来,这数据早成电子垃圾了。这是王美林三年前的一通加密通话,对方用了变声器,但我把底噪滤掉了。”
回车键敲下。
音箱里传出一个经过还原的男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个老东西最近查账查得太紧,尽快处理掉累赘。只要他闭嘴,陆家的那个项目就是你的。”
立言猛地转头看向陆宇。
陆家的项目?
一直在旁边把玩打火机的陆宇,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簇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陆宇走到屏幕前,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追踪那个陌生号码的物理ip。
红色的光标在地图上疯狂跳动,最终锁定在一栋位于城南的复古别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