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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蔭洲只有一所中學,涵蓋了初中和高中,裡面就讀的多半是島上居民的孩子,全校師生也不過三百餘人。這學校的前身是教會創辦,解放後才改為公立,至今還有一兩個年老的“姐妹”尚在為食堂和圖書館服務。這些標本似的老人和散落在島上四處的破敗洋房一樣,都在昭示著小島的過去。

一個半世紀以前,瓜蔭洲還是這城市邊緣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島嶼之一,因為島上遍布瓜田而得名。世代居於此的人們靠海吃海,多以捕魚為生。時值戰亂,民生多艱,這裡又是出海通道,島上不少人淪為“豬仔”,被半騙半賣到異國他鄉做苦工,還有一小部分人自己熬不住饑荒,漂洋過海下了南洋。這些飄零客很多都成了他鄉的孤魂,落魄不得歸根,可是也有不少人憑著膽大命大發了洋財。當地人腦子靈,挨得苦,而且重鄉qíng戀故土,無論在外混得如何風生水起,都盼著老來落葉歸根埋骨小島,所以那些衣錦還鄉的豪客多在島上重新置地興建洋房以供家人安居和自己老來歸依。白花花的洋元源源不斷地涌回這曾經的孤島,漸漸地,瓜田被紅瓦白牆取代,縱橫阡陌的泥濘鄉路鋪上了青石板,曲折蜿蜒地通向掩映在繁花綠樹叢中的高門大戶。從那時起,瓜蔭洲就是遠近聞名的僑鄉,城裡別處的有錢人也慕此地風光來此建宅。一時間小島富賈雲集,豪商遍布,繁華笙歌整日與海風濕霧相伴……

不過,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經過了百餘年變遷,先是抗戰時的日軍蹂躪,後有“文革”期間的動dàng,那些有錢人家的後代多數外逃,留在了海外,沒有遷走的人家多半也衰敗了。別致堂皇的洋樓別墅人去樓空,解放後的新工業進程又帶來了大量的新居民,方燈的爺爺輩據說就是那個時候移居島上的。他們以社會主義新主人的身份住進了過去普通人只能仰望的亭台樓榭,那些花園、迴廊、小樓、大院被分割成無數個bī仄的小房間,飄香的白玉蘭樹和森森古榕之間飄dàng著晾曬的內衣褲,遙遠而朦朧的jīng致富貴被熱鬧俗辣取代,只有巷子裡時常被偷了配件的銅質街燈和斑駁蒙塵的大理石雕花扶欄仍固執地訴說那段過去。

方燈從來都和jīng美奢侈無緣。她能感覺得到,島上每一個荒廢院子的角落,每一塊殘破青磚fèng隙中溢出來的舊日風光,都是和她的生活大大不同的,但卻又很難去細細想像究竟不同在何處。可是即便她只有十五歲,也隱約知道,哪怕瓜蔭洲的盛景不可能再復返,逝去的繁華就好似凋落的文明,也總有那麼一種難以言喻的誘人氣息,遠勝過原始的貧瘠和荒蕪。況且這裡還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恩賜,滿島的綠蔭,濕潤的海風,姑姑和爸爸鍾愛的偏甜家鄉口味。她想不通他們當初怎麼捨得離開?

正趕上雨季,淅淅瀝瀝的小雨這一周都沒有停過。方燈從學校回來的路上忽然想,說不定自己過去對於瓜蔭洲總是水汽氤氳的想像,不是因為姑姑提起往事時嘴裡吐出的煙霧,也不是她沉默下來時藏在木然面孔後的憂愁,而是因為這裡本來就是個難見天日的地方,不是雨就是霧,讓人骨頭裡都yīn郁了起來。

到了巷子中段的一處民房,她收了傘,鑽進黑且窄的過道。門口雜貨店老闆的聲音和過道里撲鼻的尿臊味一樣yīn魂不散。

“方家小妹,不叫我上去和你們家‘血膿’喝酒?”

方燈沒有應,抖了抖破傘上的雨水,噔噔地上了樓。她和父親最新的落腳處在島正中央的一條巷子裡,確切地說是在廢棄的天主教堂和聖恩孤兒院這兩幢舊式建築之間的fèng隙里搭建的一處違章建築。樓下是全島唯一的一間雜貨店,斜對面則是瓜蔭洲大名鼎鼎的傅家園,位置也算得上“得天獨厚”。雜貨店老闆用紅磚砌牆,歪歪斜斜地堆砌起兩層半的小樓,頂上覆蓋著石棉瓦,一層是店鋪和自住,樓上隔出的幾個“鴿子籠”分別租給幾家人。方燈和父親就住在那半層多出的“閣樓”里。每逢外面下大雨,幾乎可以觸到頭頂的石棉瓦就會開始滴滴答答地下小雨。

走進用布帘子隔成兩半的小開間,果然不出方燈所料,她父親方學農正躺在外面那張竹chuáng上打瞌睡。出門前她用來接住屋頂漏雨的小塑料桶已經滿滿當當,不斷有水從邊緣溢出來,而方學農卻依舊睡得安然,渾若未覺。

方燈一言不發地拎著桶走到窗邊用力潑向街心。大概是門板被濺上了些水,樓下的雜貨店老闆咒罵了幾聲。就在這時,她眼尖地瞧見對面傅家園裡東側那棟房子二樓朝街心的窗口帘子動了動,裡邊的人或許是被她製造出的嘩啦啦水聲驚動,有隻手微微撩開了窗簾一角,露出立在窗邊人的半張面孔,帘子被重新放下來之前,原本敞開的半扇百葉窗從裡面輕輕帶上了。

這還是方燈住進來之後頭一回覺察到對面的動靜。之前幾天,那扇在一條小巷和大半座花園之外的窗子始終覆蓋著厚重的猩紅色絨質帘子,窗里的世界就和曾經盛極一時而如今早在時光中化為傳說逐漸荒廢的傅家園一樣神秘。不過是二三十米開外的距離,卻與小巷這一端的私建小樓宛若雲泥之別,哪怕這邊的生活更加鮮活,更加人聲鼎沸,更充滿俗世中應有的氣息,渾濁的、鄙俗的……活著的氣息。

沒錯,與這一頭相比,對面的傅家園死一般的沉寂。如果不是雨打在它院子裡參天古榕上的窸窣聲,風嗚嗚地穿過空dàngdàng的四面迴廊,偶爾雨小一些的時候鳥雀翅膀拍打著攀附在小樓牆面的jī血藤的葉子,它就像一個被凍結在時光里的巨大水晶棺材,或者是聊齋故事裡一幅妖異的古畫,靜謐,幽涼,仿佛沒有什麼風霜雨露能侵蝕那帘子後的世界分毫。

這才是朱顏姑姑敘述里的那個瓜蔭洲,這個蜷縮著藏身在廢棄了大半的巨富庭院裡的瓜蔭洲之魂,和方燈、她父親方學農、樓下的雜貨店老闆一家,以及如今大多數島上的人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這帘子後坐著一個人,方燈心想,那應該就像朱顏姑姑一樣,美人老去了,枯竭的皮ròu中都還有令人遐想的旖旎,她端坐燈下,遠處的人們在影影綽綽中揣測她昔日的榮光。

不過,這也只是方燈這個小女孩的想像,但凡她往深處探究,就會發現這想像多麼牽qiáng。傅家當年顯赫一時,如今雖比不得往日,兒孫多半散布海外,但也算不上沒落,至今聖恩孤兒院的一部分經濟來源還來自傅家後人的捐資。富貴人家的後代是什麼樣的,方燈說不清,但決計不會像朱顏姑姑,要靠著“那種”營生混口飯吃。況且姑姑和她父親方學農是一個媽生的,上輩都是苦出身,和富貴毫無半點瓜葛。這些方燈都心中有數,她只是困惑,為什麼有人說……

“你再怎麼折騰,這屋子也不會光鮮亮麗到長出一朵花兒。”

方學農在竹chuáng上翻了個身,啞著嗓子嘟囔了一句,打斷了方燈的想入非非。

方燈重重將塑料桶放回原地,伶牙俐齒地頂了回去:“我不折騰,你身上都能長出青苔。”

方學農哼了兩聲,像是在笑。難得他在沒有活gān的下午沒有喝醉。在島上住了幾天,方燈就深刻感受到她父親不愧是從瓜蔭洲走出去的人。這兒的老居民大多都還能叫出他的名字——當然,他們多半記得的是他那個並不好聽的綽號“方血膿”,那一張張笑著打招呼的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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