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看醫生?”
她的絮叨讓他有些無奈。
“你怎麼話那麼多?我真要是老妖jīng,一點感冒算什麼。進來吧,不過別靠我太近,小心我把你傳染了。”
他把她領進了二樓一個花廳模樣的房間,自己先靠在了角落裡的一張軟榻上。
“你自便吧。老崔不在,我也沒心思燒水,所以給你泡茶是不可能了。”
方燈壓根就沒想過要喝什麼茶,她饒有興味地去看他軟榻邊的壁爐,過去她只從cha畫書里見識過這玩意兒,想不到他屋子裡就有一個,上面繁複的雕刻圖案讓她嘖嘖稱奇,只不過壁爐裡頭連死灰都沒有,想是廢棄了許多年,早就成了個擺設。
這樓上的小花廳空間上雖不比一樓中堂,但看得出來是有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比別處更為完好,拼花的地板除了少部分有蟲蛀的痕跡,大致還算平整,四處光線也較為柔和。除了傅鏡殊靠著的軟榻,壁爐邊還有兩張已不成套的沙發,另一側甚至還有張長長的供桌,烏沉沉的,供桌上方是整排的人物畫像,被jīng心裝裱在木框裡,表面的玻璃鏡面擦得gāngān淨淨。
“你住的地方還真像畫裡一樣,難怪別人都說你們傅家過去有錢得很。”
傅鏡殊跟隨著方燈的視線也環顧了一遍周遭,不無自嘲地說道:“這算什麼,就算是畫,畫的也是頹敗的景象了。”他指了指花廳里的某個角落,“那裡以前有一張直徑兩米的楠木圓桌,還算是個值錢的東西。我祖父年輕的時候曾遣人把它送到當時的亞洲博覽會展出,聽說得了獎。桌子和壁爐前的一整張虎皮一樣,都是我祖父最喜愛的物件,家裡的大小事務多半是在它們旁邊議定的。遷往馬來西亞的時候,他們走得太匆忙,總以為還有一天能回來,所以沒有把桌子帶走,現在誰也說不清它到底去了哪裡。你現在看到的供桌旁原本還有個博古架,和供桌一樣是上好的紫檀雕成的,十年前瓜蔭洲博物館‘請’我們捐了出去。天台上的撞球桌前年塌了,老崔捨不得扔,用廢木箱墊著一腳用來曬菜gān。樓道口的那把酸枝花架前一陣被傅鏡純順走了,如果不是供桌上還有祖宗的畫像,恐怕也保不住。這屋子,能走的,值得被帶走的,都沒了,剩下的都是……”他笑了笑,沒有再往下說。
方燈在腦海里想像著他所說的那一切還存在時的景象,想像著烈火烹油、繁華最盛時的傅家園,那些寫在歷史課本里的人物談笑著穿梭在撞球桌、成套的酸枝家具、兩米寬的楠木桌和紫檀的博古架之間,四下還有無數她想不出、叫不出但無比jīng致富麗的擺設,空氣中飄來似有還無的鋼琴聲……她朝供桌的方向走去,仰頭去看那一張張泛huáng的畫像。就是他們嗎?傅家園曾經的主人,曾經活在這裡,傅七渴望著被收容的傅氏之魂?
“這是誰?”她指著一個“古裝”打扮的枯瘦老太太問道。
傅鏡殊說:“那是我曾祖父的母親huáng氏。”
“那這個就是你的曾祖父嘍?”方燈挪了一步,站在下一幅畫像前。畫裡的人頭戴瓜皮小帽,一身長袍馬褂,胸前掛著西洋的懷表。
傅鏡殊點頭。
“就是他為你們傅家開創的家業?”方燈細細端詳著畫裡那個其貌不揚的老頭,聽說至今市里最好的大學裡還有他的塑像,除了捐資助學,島上最初的輪渡和大半道路都是他出資修建的。
“沒錯。我曾祖父傅學程幼年家境貧寒,小名阿旺,世代居住在島上,以賣餛飩度日。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得罪了某個鄉紳,不得已賣了餛飩擔子,帶上所有家當,也就是十五個銀元離家闖南洋。那年他才十八18歲,先坐船去了印尼,後來又輾轉到了大馬,一開始還是賣餛飩,挑著擔子大街小巷地走。他為人熱qíng厚道,做出來的餛飩味道不錯,生意越來越好,人稱‘餛飩旺’。有一種說法是他當時看上了常來買餛飩的女孩,那是個小商鋪老闆的千金。商鋪老闆自然看不上賣餛飩的小販,一口拒絕了提親。我曾祖父氣惱之下用攢來的錢轉行做了貨郎,後來又開了商行……”
“他後來有沒有娶商鋪老闆的女兒?”方燈到底是女孩子,關注的永遠是傳說里僅有的那點旖旎。
傅鏡殊果然又笑她,“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沒有吧,我的曾祖母也是瓜蔭洲本地人。”
“哦……”方燈有些失望,真實的故事總是沒有戲曲和小說里jīng彩,“那你曾祖父的商行是不是越做越大了?”
“商行做起來之後,曾祖父轉而從事國際貿易,就是這時他創辦了‘富年股份公司’,也就是傅家祖業的前身。一戰時期,‘富年’把經營範圍擴展到米業、木材和種植行業,在印尼買下大片的橡膠田,我的曾祖父就是這樣被稱為當時的南洋四大橡膠大王之一,也是當年南洋華人商行的領袖。”
“再然後他就衣錦還鄉?”
“也可以這麼說。我曾祖父是1919年回瓜蔭洲買地建宅……”
“就是這裡嗎?”
“這裡是其中之一,但是你現在看到的房屋和院子是大火後翻新重建的,最初並不是這個樣子。我的曾祖父是個有些固執又十分傳統的人,家裡上下都有些怕他。不過對外他樂善好施,熱心公益,很有遠見。也正是因為這樣,傅家的根基日益深厚,當年實力最雄厚的時候在上海、天津、漢口、重慶和廣州與人合組信託公司,入股馬來華僑銀行,可以說他創建了一個金融帝國。”
“咦,我發現你長得有點像你曾祖父哦,這裡……”方燈比劃著名下巴,“這裡尖尖的,特別像。”
“我怎麼沒看出來?”傅鏡殊笑道,“不過曾祖父的三個兒子裡,我祖父傅傳聲的確和他最相像。”
方燈也開始數起畫像,“這個是你曾祖父的大兒子吧,叫傅傳什麼,我忘了。”
“傅傳本。”
“反正就是大房的人,他有傅至時那樣的子孫輩,我不喜歡他。”
傅鏡殊往軟榻里窩得更深,笑聲也低得幾乎聽不見了,“你別晃來晃去,我看著難受。”
他興許是話說得多了有點累,聲音越來越低沉,方燈只有依言走近,靠著壁爐坐在地板上,遠遠地朝畫像比劃。
“那個圓臉的是二房傅傳格對吧,他是過繼的,難怪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太像……那麼,下面這個穿西裝的一定就是你祖父傅傳聲了。”
“嗯。”他的語調聽起來懶懶的,這都不像他了,方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喂,你是不是快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