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海今天是為了正事來的,傅家園裡,身份尷尬的年輕主人和忠心耿耿的老園丁已經等候了他多時。他還記得,十二年前也是在冬天,他帶著同樣重要的使命來到傅家人的祖宅,當時迎接他的也是兩個人,只不過現在老園丁的背佝僂得更厲害了,而站在他身邊的人已然換了張面孔。
十二年前的傅維忍,痩削、蒼白,眼睛裡寫滿不安和近乎狂熱的期待。陸寧海帶來了他父親的遺囑,他在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神qíng中如願以償,很快,陸寧海為他辦妥了手續,親自送他離開。他再也沒有和陸寧海有過任何聯繫,然而留在陸寧海記憶中的那個人畢竟是鮮活的。沒有想到這些年一晃而過,再次上島,陸寧海要做的竟是將傅維忍的死訊帶給他的兒子,這樣驚人的相似和命運的循環讓人到中年的資深律師也不由得生出世事無常的感嘆。
按照法律程序,陸寧海謹慎地向傅家的第四代出示了傅維忍的死亡證明,並告知骨灰已在當地選址安葬。他還帶回了傅維忍部分生前遺物,不過是一些重要的隨身物品。由於去世得突然,傅維忍並沒有留下遺囑,傅家三房尚未分家,所以他名下的財產可謂相當有限,除了少部分現金和存款,還有一筆生前屬於他的信託基金,如今按鄭太太的安排,受益人將轉為他的兒子。也就是說,在他兒子二十歲生日之前,每月將能從基金中獲取一筆收益,金額不足以用來揮霍,但度日足矣,二十歲之後他方才對這筆基金享有全部的支配權。此後傅家將不再承擔他任何的生活費用,馬來西亞的所有產業他也將無權繼承。
在整個jiāo接過程中,傅維忍年輕的兒子都表現得相當克制。他仔細看過每一份法律文書,遇到不太明白的術語會禮貌地向陸寧海提問,但並沒有對其中的任何條款提出異議,也沒有過多地糾結於遺產分割方面的細節,然後平靜地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做這些事qíng的同時,他甚至沒有忽略陸寧海端起茶杯喝水時短暫的遲疑——客人一到,老園丁就沏好了熱茶,但是天氣冷,水也涼得快,陸寧海胃不好,冰涼的茶水讓他本能地抗拒,只不過出於禮貌,送到嘴邊多少也得抿一口。
年輕人當下就親手給陸寧海重沏了一杯,陸寧海掀開杯蓋,見茶色深huáng,上好的貢眉茶香和著熱氣撲面而來,這讓他又驚又喜。他的家鄉盛產此茶,只是當地人多愛鐵觀音和白毫,竟不知道眼前年紀輕輕的少年人如何會知他喜好。他雖然替傅家工作多年,但僱主說白了只有鄭太太一人,與這個留在內地祖宅的孤兒聯繫很少,莫非對方是從他談吐間偶爾流露出來的鄉音猜出了端倪?若真是這樣,不可謂不觀察入微,dòng若明鏡。
正事辦完,茶卻才喝了一半。陸寧海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開,反而坐下來邊品茶,邊和年輕人寒暄了一陣。傅維忍的兒子在樣貌上與其父並不太相似,或許他長得更像母親。陸寧海了解傅家,自然也聽聞過關於他母親的流言,小心地避而不談。
短暫的接觸下來,陸寧海覺得這孩子雖然樣貌和xing格都和傅維忍大不一樣,卻反而更像他心裡所認可的傅家人的樣子:思維敏捷卻不急不躁,談吐有物而毫不張揚,心思謹慎但言行利落。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自小被留在這老宅子裡孤零零地長大,難免有不少委屈,陸寧海又可以說是大馬那邊的傳話人,但他隻字未提自己的苦處,反而配合著陸寧海的興趣聊起了書法和繪畫,投其所好,又適可而止,待人接物只讓人覺得無比妥帖,就勢而為毫無奉承之感。兩人相談甚歡。陸寧海告辭前,因為之前聊到了本地出產的好筆墨,年輕人還讓老崔去書房拿了一方古硯,笑說自己不擅長書法,這東西雖不算好,但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主人。
陸寧海知道傅家三房外遷時,最值錢的好東西都帶走了,這老宅後來又遭了不知多少次搜刮,就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剩下的傍身之物已然不多。以對方的心胸眼界,拿得出手的必定不是什麼“不算好”的東西,可別人態度懇切,他若拒絕反顯矯qíng,心裡又實在是喜歡,卻之不恭,便唯有笑納。道別之後,陸寧海回望了一眼荒涼得不成樣子的傅家祖宅,又低頭翻看剛才簽好的一疊文書,落款處的簽名是:傅鏡殊。
以鄭太太那邊的態度,估計不打算過多地參與這個年輕人今後的人生。陸寧海也不知道自己日後是否還會與這個叫傅鏡殊的傅家第四代再打jiāo道,作為局外人,他只覺得有一處最耐人尋味——傅鏡殊是傅傳聲私生子的後代,與鄭太太毫無血緣關係,但是依照他接觸過的所有傅家人來說,傅鏡殊和鄭太太在某種程度上最為相像。
離開了傅家園,陸寧海的工作並未完結。多年來大馬的傅家一直是島上聖恩孤兒院最大的非官方捐資人之一,作為傅家的代理人,把傅家的心意和資助款送到孤兒院也是陸寧海此行的目的之一。
聖恩孤兒院的迎賓架勢遠比傅家園要熱烈得多,院長和嬤嬤們提前接到通知,早早地讓孩子們排成整齊的隊伍夾道歡迎金主的到來。陸寧海在院長的引導下,穿過孤兒們歡呼鼓掌的陣營,心中細微的不適應感很輕易就被榮耀感所取代。雖然他只是個代理人,並非真正的捐資者,享受這樣的待遇有“狐假虎威”之嫌,但是看著那一張張被凍得通紅的臉蛋和小小的身板,想到他們的生活將因為他的到來而改變,就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快慰感,聖歌唱起,仿佛他就成了上帝。他想,這或許就是那些有錢人熱衷於慈善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很多人說金錢買不到幸福,那他一定是還不知道去哪裡買。
孤兒院的院長是個年老的修女,她用最大的熱qíng讚美了主讓陸寧海的到來。陸寧海把傅家的支票jiāo到她蒼老如樹皮的手裡,也是第一次對她說起了自己的一個私人想法。
陸寧海的父母在他成年後不久就雙雙過世了,他沒有兄弟姐妹,成婚後與妻子感qíng甚篤,但髮妻五年前死於一場jiāo通意外,只給他留下一個兒子。再婚之後,陸寧海的現任妻子一直無所出,他家裡人丁單薄,很羨慕別人一大家子熱熱鬧鬧湊在一起的氣氛。他和妻子努力了幾年,但想添個小寶貝的期盼一再落空,醫生認為大部分是他身上的原因。這幾年,陸寧海年紀漸長,公事繁忙,越來越力不從心,再要個孩子的願望恐怕是成了泡影。就在不久前,他對現任妻子提出,如果實在生不了,不如趁早收養一個,也算了卻一樁心愿。他那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妻子起初還有些想不通,然而經不住陸寧海的再三勸解,想到自己膝下空虛,不用忍受十月懷胎之苦就多了個孩子,也多了份對事業有成的丈夫的羈絆,這才點了頭。於是夫婦倆正式把這件事提上了議程,除了托人四處打聽有沒有合適的領養對象,孤兒院也是陸寧海的選擇目標之一,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多半可憐,要能成功領養,說起來也是件善事。
院長聽了陸寧海的這個想法,自然是點頭不已,願意給予最大的配合。她拿出了院裡孩子的花名冊,表示但凡他看中的孩子,只要符合領養條件的,都可以讓他領回家。
陸寧海翻了幾下就合上了花名冊,對於他而言,孩子就應該是鮮活的,活蹦亂跳的,而不是花名冊每個名字下的那一張木訥面孔。他提出在院裡轉一轉,能做一家人,靠的是緣分,眼緣也是其中之一。
老院長欣然陪同,時值午餐時間,按照孤兒院的老傳統,每年平安夜院裡會為孩子們、教徒和社會上一些好心的捐資者提供聖餐。他們經費有限,菜譜也年年照舊,只有炸魚和土豆,但是對於孩子們來說這就是無上的美味。幾乎所有的孤兒們都簇擁到cao場的聖餐派發點前,等著領取自己的那一份,這也給陸寧海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一般來說,我們都建議領養者儘量收養那些年紀比較小的孩子,他們懂的事還不多,對養父母也會比較依賴,比如那個……今年五歲多一點。”院長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小男孩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