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方燈,這就是諸經中所說的羅剎娑,極惡之神,形容妖異,啖人血ròu。
方燈阻止了傅鏡殊在畫完後將它撕毀的舉動,這幅畫於是掛在她的房間一直未取下。他不在時,她時常獨自看著畫裡的半佛半鬼,是否每個人心中都藏著這樣的兩面?她和傅七一起走過那麼多年,他的風光得意她鮮少得見,而他最不堪為人所知的qíng緒卻只展現在她面前。方燈覺得,自己就是傅七心裡藏著的另一張臉。
第二十章 走狗與毒蛇
“你在怪我這一次太久沒有回來?”傅鏡殊見方燈低頭看花許久不語,轉身向她問道。
方燈搖搖頭,“我只是看了一天的店有點累了。”
她走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方燈沒有說違心的話,她並不曾怨恨傅七長久地不在身邊。當一個男人越成功,他能分出來的時間就只會越少。她知道他們的關係不會因為距離而改變,正如傅七其實很清楚無論他做了什麼,唯獨方燈不會真的去怪他,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唯獨她會一直等著他。
只不過她已是個快要三十歲的女人,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會為了他每一次的歸來和離去而淚濕雙眼。最初的分別或許是不得已而為之,但這些年她漸漸已習慣了一個人平靜簡單地生活,過去她從不敢想,而如今看來這正是她想要的。她甚至不會感到孤獨,無論現在如日中天的傅鏡殊身處何處,那個廢亭邊臨摹、花架下微笑的傅七始終都住在她的心底。
方燈已適應了離別。打從她為他在陸寧海面前解下第一顆紐扣,執意成全他遠走高飛那一刻起她就該了解,她會是他心中無可取代的那個人,但卻永遠成不了可以在陽光下與他攜手並肩的另一半。如果要怪,她只能去怪當初的自己。當然,女人都是一樣的,想通是一回事,斷不斷得了那點奢望的火苗又是另一回事,嘴裡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心裡卻盼著他別走。
方燈透過洗手台的鏡子看見傅鏡殊依然在細心照拂那盆美人蕉,像他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不知道,她最大的奢望不過是平淡相守,每天一起等著花開。尋常夫妻朝夕共處相看相厭一地jī毛,她沒有這個福氣。
第二天,方燈起得很晚。傅鏡殊一早就出去了,他這次回來還帶著公事。他們說好了晚上要一起去市中心最熱鬧的廣場等待新年鐘聲響起。到了huáng昏,方燈才接到他的電話,問她能不能去他辦事的地點等他一會兒。
方燈是無所謂。傅鏡殊派了人過來接她,車子在樓下等著,她下樓才發現充當司機的竟然是傅至時。
傅至時殷勤地下來為方燈開車門,嘴裡稱呼她“表姑”。方燈不是第一回聽到這個稱謂了,他現在對傅鏡殊一口一個“七叔”叫得親熱無比。按常理,她是傅七的“表妹”,傅至時叫她一聲“表姑”倒也不算亂了倫常,只不過平白讓人有些噁心罷了。
前幾年,傅鏡殊將投資方向轉回國內,成立E.G製藥中國分公司時,將執行總裁一職jiāo到了傅至時手裡,方燈一度大跌眼鏡。她想不通,就算他大人不記小人過,早已將兒時的恩怨丟開,也犯不著把一個肥差拱手相讓吧。不過後來看到傅至時驚喜jiāo加、感恩戴德的樣子,方燈總算明白了,這才算是印證了傅七當年說過的話——報復欺負凌rǔ過你的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痛打他一頓,也不是以牙還牙,當你遠比他qiáng大的時候,就可以讓他心甘qíng願跪下來舔你的腳。現在的傅至時無異於傅七面前的一條狗!
方燈坐在後排,一路上傅至時試過尋找話題與她寒暄,見她興味索然,就識趣地把嘴閉上了。方燈自問沒有傅七的“惡趣味”,明明厭惡一個人,還要故意將他弄到眼前差遣,她只想離這張臉遠一些。但傅至時在有意無意地透過後視鏡看著她,被她發覺,又飛快地將視線移開。對比之下,方燈冷眼打量坐在前面的人時則顯得毫無顧忌。
時光流逝,每個人都在改變,連傅至時都一樣。他胖了不少,個子倒是挺高的,臉上如果沒有掛著虛偽的諂媚笑容,整個人看上去還算人模人樣。聽說現在E.G製藥發展勢頭甚猛,不但短短几年在內地扎穩腳跟,就連本土知名的老藥企久安堂也頻頻傳出將被E.G收購的傳聞,那麼想必傅至時在他人面前也算得上chūn風得意、眾星拱月的人物。
方燈還知道傅至時前兩年結婚了,娶了他自己的一個下屬,農村里奮鬥出來的小家女。那女人對傅太太的身份極為看重,自然也將他捧得很高,處處逢迎,不敢有半點違逆。換句話說,如今的傅至時在他七叔的“關照”下也算過得十分滋潤,偶爾在一兩個人面前卑躬屈膝又算得了什麼呢,即使那些人曾經是他看不起的“一窩老鼠”。
“七叔對表姑你真的沒話說。他自己忙成那樣了,還擔心你因為等他誤了晚飯。這不,特意讓我來接一趟。”傅至時專心開了一陣車,又找了個話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