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站,陈昀霍然站起,下车走得飞快,将口是心非演绎得淋漓尽致。
龚曜栩跟在他身后,起初有些紧张,到最后,见陈昀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彷彿炸毛的猫四处乱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炸毛的猫突然异常敏锐,在背后没长眼睛的情况下,精准定位笑声来源,横眉竖目瞪过去,「你刚刚在笑吗?」
龚曜栩立刻顺毛摸猫,正经地说:「没有。」
陈昀不信,但龚曜栩的嘴角已经恢復平坦,没了证据,再追究就变成没事找碴的白目。
他扭回头,继续闷头往前,心中默念各方神明的经文,用毕生修养忽视闷在胸口闷烧的不悦。
他还以为,今天就要抱着这份怒气,又过上失眠数羊的一晚。可一打开家门,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嗓音衝进耳中,他那份灼热的情绪,瞬即消弭无踪,剩下肆虐的冷意。
──「妈,我难得回家,你有必要对我态度这么差吗?」
「回家?你真的有把这里当成你家吗?」随后,江晓碧的声音冒出,语气是没在陈昀面前展现过的冷漠,「你要是不愿意改,以后就别再来打扰我跟小昀了,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这里当然是我家,你是我妈,我更是小昀的妈妈,我怀孕了,怎么能不来跟你们说……」
怀孕了?是她跟新老公的孩子吗?
陈昀傻傻地想,连龚曜栩见他突然在大门口停住,俯过身,想越过他推门都没发现。
「这好像是王阿姨的声音?」毕竟是介绍自己住处的人,龚曜栩见过陈昀妈妈几回,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乌发红唇,白净秀气,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完美妈妈。
「既然她来找你,我们赶快进去……」
这样的女人,龚曜栩下意识认为,那怕另有家庭,也能和儿子关係不错。但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陈昀状况不对。
脸色铁青,陈昀捏着钥匙的手鼓起青筋,眼尾漫上红意。剎那之间,他浑身的劲都没了,阴沉沉的,散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屋内长辈没察觉门口多了两人,语气愈发尖锐,强烈的负面情绪砸得龚曜栩不敢动弹。
尤其是江晓碧,龚曜栩是第一次听见老太太发大脾气,「小昀的妈妈?你怎么有脸理直气壮说这句话?」
「我、我当年也只是一时生气,对他说了些不好的话,他还只是孩子,不会记得的。」懊悔只在陈昀妈妈身上停留片刻,她很快找回气势,说:「你不能这么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外孙吗?」
「王艺茹你给我听好了,当年我既然能把你赶出去,现在就可以不在乎你肚子里的那一个。」
怒吼完,江晓碧缓了缓,不愿意再耗费精力跟她吵架,「时间到了,我要先去买菜,等会小昀他们该回来了。」
拽起菜篮拖车,她冷声道:「你如果不想在你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闹得太难看,就赶快离开,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听到外婆要外出,陈昀立即关上门,抓住龚曜栩手腕,往社区逃生梯的方向躲,并带上门。
他的掌心全是汗,龚曜栩也没甩开,不过静静待在他身边,竭力压低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一墙之隔,他们倚着铁门,身后是老太太开关家门,抬不高腿,脚步在地板拖拉的动静,由近而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处。
楼梯间内,无人出声,他们就这样并排呆站十几分鐘,直到吐息平稳,龚曜栩才偏头看向陈昀。
和平时的强硬姿态不同,他额头爬满冷汗,脸色发白,状态肉眼可见的狼狈,偏又紧抿着脣,倔强地高高昂起头,不肯示弱。
「龚曜栩。」陈昀突然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等等我们进屋后发生的事,你能帮我跟外婆保密吗?」
「保密?」龚曜栩回神,想了想,轻声说:「我先去楼下买个东西。」
「你不用回避。」拦下人,陈昀说:「有些事,要你在才好做,你……」
你只需要站在旁边就好,能帮我吗?
话到嘴边,陈昀不自觉抿起脣,喉头发紧,难以言喻的窘迫垄罩,让他微弓起腰,进退两难。
这时,龚曜栩乾燥温热的手掌反包裹住他,连同他不自知的颤抖。
「走吧。」龚曜栩似是没发觉他的不安,沉稳说道:「我正好也要去跟阿姨打声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