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谢君卓面带笑意,漂亮的眼睛灼灼生辉。这一路上她冷静自持,就算遇到危险也不见慌乱,比起同龄人,她就像是个小大人,人小鬼大。
江月寒看她半晌,没有拒绝她前去。谢君卓道心坚定,天赋异禀,自然不能和旁人走一样的修炼路子。一味的把她保护在羽翼下,反而限制她的成长。她是已经展翅的雄鹰,需要暴风雨的历练。
黑黝黝的丛林不见月色,高大的树冠遮挡了全部的月光。江月寒抬手用术法凝聚一盏莲花灯递给谢君卓,温润的光泽莹莹如玉,驱散附近的黑暗。
道家术法三千,包罗万象,江月寒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两世为人,有些东西早已烂熟于心。
谢君卓提着灯傻笑不已,江月寒的体贴让她心里像抹了蜜,甜丝丝地冒泡。
锯齿鼠生在丛林之中,掏空树干为家。它们今夜的行动受阻,这会儿全部在族长的召集下在一颗古树旁边集合。
江月寒和谢君卓没有掩盖自己的气息,负责放哨的锯齿鼠发现她们二人,发出一声长啸,附近的锯齿鼠闻讯赶来,把不速之客隔绝在族群之外。
它们和江月寒也不是第一次照面,绿莹莹的眸光充满敌意,吱吱地叫个不停。
江月寒面无表情,谢君卓却嫌它们叫声刺耳,动荡神魂,低声喝道:不会人言就把你们族中会说人话的族老叫出来,我和师尊是来和你们商谈,不是来找你们打架。
锯齿鼠因为修为的高低,灵智也有不同。修炼到通人言的地步,多半都是族中的老家伙,在族中有一定的声望地位,被尊为族老。谢君卓对它们有所了解,前世还圈了一群当宠物,这会儿说话不自觉带了一点前世的脾性,颇有上位者发号施令的意思。
锯齿鼠们左右环视,其中两只凑在一起吱吱一会儿,一个转身往身后跑去。
江月寒和谢君卓在外面等待片刻,一只蓄着花白长眉毛的锯齿鼠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来,它看起来像是一位智者,有着超脱兽族的智慧,能够轻易为年轻的后辈解惑。它的出现让在场的锯齿鼠都安静下来,不敢造次。
江月寒施了个浮空术套在族老的身上,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透明的气泡,让它悬浮在空中,能够直视江月寒二人。
下面的锯齿鼠还以为江月寒要对族老不利,纷纷躁动起来,族老淡淡地扫了它们一眼,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尊敬的客人,不知道我有什么帮得上您的地方?族老像人类一样对江月寒抱拳作揖,态度恭敬。
他身为族老也是一族之长,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两个修士有着不弱的修为,能够轻易决定他们一族的命运。同时,他也能从她们身上感受到平和的气息,知道她们不是残忍嗜杀之辈。
和平人的谈判能少一些剑拔弩张,让双方都感到舒坦。
江月寒认真地还了族老一礼,将今日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个大概。从她接下委托到了解原委,以旁观者的立场不带任何感情地复述。稚子之言只能单方面的还原他当时的主观行为,而不能做为完整的事情经过。
族老聆听江月寒的声音,对她的认真有几分敬佩。族老见过太多不把它们妖兽当成生命看待的修士,若是换了旁人在此,只怕早已不分青红皂白将它们消灭。
繁衍生息是每一个族群都避不开的话题,只有不断的新生才能让血脉延续,我们锯齿鼠也是如此。
族老摸着自己垂下的眉毛,他在回忆当日惨痛的一幕,他们族群的新生命,在一把火焰下成为灰烬。
新生的锯齿鼠需要熟悉花生岩的气味,所以每一个小窝旁边我们都会放上花生岩。那个人类的孩子当日是一个人到了这边,他以为那是吃的东西,就将它全部捡走。
淘气的孩子看见洒落在大树旁边的花生岩还以为是真的花生,馋嘴之下起了歪心思。这片森林并不生长花生岩,所以锯齿鼠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找回来。他们白日大范围的出去搜寻,夜里回到部落安息,只会留下很少的一部分看家。
守家的锯齿鼠发现偷盗者,它们集合起来将孩子驱赶,并没有伤害他。可是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对它们没有恐惧之心,反而被激起恶意。在他眼中,上跳下窜的锯齿鼠只会虚张声势,对他造不成任何的威胁。为了报复那些老鼠,他从家中带走一簇火苗,点燃丛林里的枯叶。树叶一点就燃,在烈阳的照耀下迎风而涨,一发不可收拾。
树干里睡着一只只拇指大小的幼鼠,它们还没有睁开眼睛,像肉乎乎的虫子,相互挤在一起蠕动酣睡。全然不知道火焰蔓延,如同一条腾飞的巨|龙将它们吞噬。它们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便又转入轮回。
冲天的火光带起杀|戮,守家的锯齿鼠们顶着烈火抢救族群的新生命,火焰烧焦它们的皮毛,整个丛林浓烟滚滚,它们眼睁睁看着火焰毁灭一切,在火光中痛苦哀嚎。
那些逝去的生命是一族的希望,它们期盼着幼鼠的成长,想象它们长大后的模样。可是一切都在火光中终止,期盼成了气泡,一戳便化作泡影。
失去幼鼠的愤怒让锯齿鼠们对男孩一家展开疯狂的报复,他们用仇人的鲜血去祭典死去的生命。如果没有江月寒等人的到来,它们的计划会一直继续下去。
今夜一个照面,江月寒便用实力震住锯齿鼠,族老心知大势已去,有三清宗的弟子在此,他们的复仇大计不可能继续。
无法为子民报仇的遗憾让族老面露痛苦之色,身为族长,他肩负一族的重担,有责任保护自己的族人。即便到了此刻,他的心也是向着整个鼠族。
杀人夺魂皆由我所为,如果你们要给村民一个交代,请让我一人承担罪责,放过我的族人。他们只是听命于我,我才是罪魁祸首。族老对着江月寒深鞠躬,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他们已经失去了孩子,不能连延续血脉的父母也不存在。只要还有一对夫妻活着,他们的族群就还有希望。
族老无惧于生死,他是鼠中智者,知天命晓轮回,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今夜他已经安排好后事,会有新的一辈来代替他的位置,带着族人走向新的开始。
锯齿鼠们看着自己的族长,眼中蒙上一层泪光,躁动不安,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你这小老头一个劲地叭叭叭,都不给我和师尊说话的机会,我们要是为了取你性命而来,又怎么可能让你说出前因后果。谢君卓转着手上的莲花灯,毫不留情地打断面前这场感人的生离死别。江月寒不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相反她还很心软。
小孩有错,错在蔑视生命,惹下祸端,自生恶果。锯齿鼠有过,过在迁怒他人,徒增杀业。双方半斤八两,江月寒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躁动的锯齿鼠因为谢君卓这句话而安静下来,族老诧异地看向江月寒。江月寒是修士,修士自然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
江月寒迎风而立,手中七杀尚未出鞘,煞气都被收敛。道家讲究稚子无罪,垂髫小儿犯了错不能过分苛责。一些想走正途的妖魔为了修功德,会有意避开垂髫小儿。族老显然知道,所以没有直接对小孩出手,但也因这一念之变,给自己的族群带来新的麻烦。
念在此事事出有因,你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江月寒垂下眼帘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锯齿鼠群,她的话让锯齿鼠看到一点希望,它们不惧死亡,但不想族长为此送命。
我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但并不会削去你们身上的因果。今后你族需要弃恶从善,修积功德。倘若违背再生杀业,族群历劫之时必遭五雷轰顶。
修者历劫有天道,江月寒不杀锯齿鼠,杀业会一直伴随它们,需要它们用功德去抵消。这是赎罪,也是惩罚。
至于那个孩子,他身上的罪业也不会消失。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等他从垂髫幼子变成束发少年,今日的因果便会慢慢显露出来。种因得因,种果得果,谁也逃不掉。
锯齿鼠相互私语,族老悬浮在半空中,认真思索江月寒的提议。它们当然也可以选择一意孤行,但那样便是不知悔改,江月寒也容不得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