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事了,女兒再行哭祭。」
春歸低訴到此,重重三叩,那額頭撞在硬梆梆的地面,砰砰有聲,方起身,本欲離開,兩三步後卻又轉來,再度跪在靈前。
終是難忍的,這回的低訴,隱隱帶著哽咽:「依稀記得,當年稚拙,未明人事,女兒竟具目睹亡靈之異,訴之父母,雙雙驚懼,諄諄叮囑女兒切切不可對旁人提起,阿娘還曾帶著女兒禱告佛前,深恐女兒長受亡魂驚擾,後來,漸漸也就消除異感,與常人無差,可是阿娘,女兒此時,當真期望此異感仍然具備,阿娘魂靈若相去未遠,興許還能一見。」
春歸自然不知,她所說的這項異處,原本也並不是唯她一人身具,這坊間傳言,也常有那出生未久的嬰孩,能目睹陰靈,一套說法是嬰孩天眼未關,隨著年歲增長,異處也就逐漸消失。
總之春歸懷著悲傷的心情,在亡母靈前傾訴心事的時候,是萬萬不曾預料接下來會發生多麼奇異的一件事。
更加不曾預料,其實她的命運,冥冥之中,已經與原本的軌跡天差地別。
她這時,心心念念一件願望,無非是如何排除萬難,能讓生前恩愛無比的父母,死後也能同塋長眠,至於今後應當何去何從,至於她的終生大事,這些都是次要又次要的了。
更不提什麼振救蒼生,挽回社稷,如此大事業,根本就不在小小孤女的認知範圍,又別說春歸,只怕是列位看官,此時也看不出她有什麼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讓我們繼續看她,深吸著氣壓抑悲傷,一步步異常沉穩,一步步格外冷靜,她離開靈堂,到孫家宅居的後門,坐上一張青布篷車,直到隆靈寺不遠,待那輛車拐去一個僻靜的巷弄,春歸下車,步行至隆靈寺前,離正門稍右,往牆外一跪,攤開攜帶的帛書,擺在膝蓋之前。
這汾陽城中的隆靈寺,月月十九都會舉辦廟會,這日寺門外的廣場上自是商貨琳琅、人山人海,寺內法師一般也會在這日開示佛法,更加吸引了不少信徒前來聆聽祈告,不僅布衣百姓,甚至豪富人家的女眷,往往也會坐著轎子前來寺內燒香吃齋。
春歸這一跪,沒多久,便吸引了呼拉拉一堆看客。
有人先是盯著那布帛上寫著的四個文字,奈何不識,左右一看,瞧見位穿著長衫的儒生,忙去請教,聽儒生抑揚頓挫地念出「賣身葬母」來,這四字倒是通俗易懂,看客們頓時大嘩——這倒是件新鮮事!
又有人細細打量「賣身」這位,驚覺這看上去仿佛及笄之歲的女子,雖然披麻帶孝,自是不曾塗脂抹粉,卻見那膚色欺霜賽雪,未經描黛的秀眉形如遠山,眸中似生霧氣,珠淚欲垂未垂,都紛紛吸著長氣,為這容色驚艷,於是更加大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