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無法忘記當顧華英極大可能免死時,蘭庭對她說的那番話——
你一定要他死,我可以做到,但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
這不是事不關己的漠然,是蘭庭一直期翼著她能夠成為和他共肩並進的人。
遭遇人心險惡,遭遇利益誘引,仍然可以保有初衷,我不會成為我仇恨的那一類人,不知不覺被他們同化,雖然艱難,雖然煎熬,我們的心地要一直保留純淨,不能靠著暗殺謗害的手段,去剷除仇敵。
但蘭庭如果真能做到這樣公允,這樣無私,就不會徵求她的見解,他其實也在困惑,困惑於親情之間的取捨,困惑於是否應該完全舍下私仇,春歸如今看來,蘭庭困惑的正是愛恨分明。
他能不恨沈皇后,能不恨安陸侯嗎?
但沈皇后的身前擋著弘復帝,是這個國家的主宰,所有臣子必須效忠的君王,而安陸侯的身前擋著的,是蘭庭的嫡親祖母,在某一層面上,弘復帝與老太太屬於密切相關。
親親尊尊啊,這是每一個入仕的人必須奉行的規條!
皇帝的臣子,必須具備孝悌的道德,這就是所謂的忠於君者必先孝於親,要不不忠不孝怎會成為連體嬰般的判詞?蘭庭既然答應了繼承祖父的遺志,說明他已經選擇放下私仇,可隔著殺母的刻骨仇恨,他必定不能真正做到與他的祖母,他的外祖父,與沈皇后、安陸侯府真真正正的和解,他需要時刻提醒自己勿行蹊徑,或許終此一生也無法讓那些主謀幫凶罪有應得,他背負的是不能為母親雪恨的愧疚,他甚至無法與他自己達成和解。
快意恩仇其實與道德品行無關,這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的處世之態,
蘭庭嚮往,但他不能。
人生多少怨痛的根源,其實就是「不能」二字。
關於朱夫人的真正死因在春歸眼前已經迷癉盡除,清清楚楚的顯露出來龍去脈,但她的心情卻像罩上了更加深重的陰霾,她心疼那個至今未曾及冠的少年,甚至無法想像在朱夫人過世的歲月,他是怎麼一步步的前行,把一切悲怨和憤恨都掩示得如此波瀾不驚,面對著那些既是親人更是仇人的所謂尊長,如其所願的表現得懵懂糊塗,趙蘭庭的負重,至少顧春歸現在還沒有能力分擔。
更加無法安慰他釋懷。
因為就連春歸自己都無法釋懷。
她甚至再做不到往躊躇園晨昏定省時如常詼諧逗趣,她不願意再眼看老太太開懷大笑著養尊處優,更連遠在汾陽的沈夫人,春歸都不再覺得率真可親,雖說她一直明白蘭庭並沒有刻意偽稱沈夫人的清白無辜,在朱夫人一案,沈夫人雖是獲益者但應當的確無罪,她不是計劃的實施者更加不是制定人,她應當也是一枚被沈皇后利用的棋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