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间,悠然地穿过庭院的走廊,看着池塘边上的垂杨柳飘荡着碧绿的丝绦,忍不住牵手一折,取下一绺摇晃在手中,空无一物的心,似乎又回到了去年在凤鸣城的城隍庙山坡上,那片小小的芦苇中。
那个时候,恐怕才是最真实也最幸福的吧?
想着,十三可能已经死了,自己反而兴致勃勃、心情犹如幼年时的秋千,在明媚的阳光下荡得老高!
那时候的十三,那时候的黑眼睛,那时候的笑容,恐怕才是最珍贵的,所以才稍纵即逝。那时候,他躺在那里,仿佛要躺一辈子!自己也躺了下来,仿佛也要跟着他,躺一辈子……不需要言语,也没有情欲,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仰望自由而广阔的苍穹,那澄清的蓝色,便是他们的全部……
那仅仅是一场梦而已。
当一切又回归到原来的轨迹时,他们还是背离了。走了一圈,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他改变不了十三;十三也不会改变自己。即使他穷尽心思,也无法得到他的完整。
靠在杨柳树下,望着那碧绿的池水,无命突然生出一丝恶劣的快意--何不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让十三再也看不到他,兴许还能夺走十三的笑容,从今以后,谁也不能享受到十三那悠然的微笑!
当然,也有可能,那个男人长舒一口气,状甚愉快,世上终于少了一个花无命!
与乌鸦的对垒,到底与花无命有何关系?
罢了罢了,本不该去想……
微风浮动,新绿的丝绦在身边摇摆,像翠色的鸟笼,层层垂下深绿色的阴影,将洁白的身影束缚,熏风中自然地带着一股暖意,湖水的轻灵浸润在心扉,无命长长地叹息着,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小少爷。"灰衣的老者,一身学儒的气派,多年浸yín在[折枝堂]这种黑道帮会,诸葛云依旧是一副清癯的相貌,举手投足,还是想个学士多些,这也是为什么,每当十三遇到诸葛云时,会异常恭敬地鞠躬致意的原因。
那个不屈的灵魂,总还是愿意折服的时候,那便是面对诸葛云时。对花错、对无命、对任何人,都一副懒洋洋的神态,惟独对诸葛云,十三会像个恭谨的学生。
虽然嗜酒如命,但诸葛云的双眼还是那么明亮。看待任何事物,都是一种通透的目光。这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学者,所独有的气质!也是江湖人最难比拟的神态。虽然花错只把诸葛云当个普通的清客,有时甚至是动辄大骂,但无命却认为,诸葛先生,恐怕才是[折枝堂]中,头脑最清醒的人!
"先生好,不用去[福禄寿]吗?"今日的谈判,地点就在[福禄寿]!
"真正行事的时候,老爷子并不喜欢有人站在他旁边指手画脚,少爷应该知道的。何况,我只是个清客,待在后面比较好,[福禄寿]我是天天都可以去的,并不一定要在今日。"淡然笑着,诸葛云叹道:"此地比之江南,多分粗犷,少分柔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老儿在这里待了十年,如今才懂得欣赏这里的风光。"
"先生谬赞了。"无命清楚,身为南方人,要习惯北方边城的生活,是多么不易!就连他这个本地人,也一样不太适应。
"那少爷您……也不用去么?"似乎是礼尚往来,诸葛云也问道。
淡淡一笑,无命觉得,已经没有向旁人解释的必要了。
"少爷不去,恐怕不太好吧。"沉吟半晌,诸葛云突然道。
闻弦音而知雅意,无命清楚,诸葛云能看到的东西,恐怕也就是他看到的!
"我就算是条铁链子,也会有拴不住人的时候。成败看天,我不敢强求……"
"那么,少爷您可曾探究过他的出身?"
"不是山民么?爹爹也曾留意过的,看他的灵敏程度,的确很像山民。"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无命断然地道。
"万一,小老儿是说万一!如果那些过人的强韧条件,通通是迷惑人的假象呢?!"诸葛云淡然一笑:"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蹄走,安能辨它是雌雄?"
"先生不妨明言!"断喝一声,无命有些忐忑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诸葛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他过去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诸葛云难道洞悉了什么,连他都没发现的秘密?!
而就在这时,诸葛云一声长笑,悠然地道:"小公子,看人不能看表象!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矫捷强健,的确很像是山民的特征--不过,您就真的一点也没注意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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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禄寿]三楼雅座
今天的[福禄寿]自与往日不同,不但少了些东西,而且多了些东西!
少的是人,多了的,也是人!
人分许多种,世上的人,不敢说众生百态,但也可说是千奇百怪!更是乎,甚至可以说,只要是人,便自有与其他人不同之处,说来也怪,一样米养出百样人,人世就是如此光怪陆离!
但对江湖人来说,人是只有两种区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