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次日的谈判他并没有别人期望的那种紧张,他对谈判桌与条约太熟悉了,几乎熟悉到麻木,他记忆的初始就是他七岁那年的《江宁条约》,而他的风生水起也是源于咸丰十年替他的兄长镇守北京与洋人的交涉,他想救大清,从七岁那年就一直想驱逐西夷,中兴满清,可是却又是他自己将清帝国的尊严逐一送出。
他一直难以搞清楚自己究竟算个什么角色,就如同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边的人,洋务承载了他中兴天朝的梦想,而同治皇帝是他不可割舍的骨血至亲。他只有无言,无为者无过。
如今无言也不能实现。起初他是为可以报效大清而欣喜的,可是一路来,当被重新启用的欢悦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恐惧,或许连担忧都显得多余,担忧也要有可担忧的才行,如果这是一场决斗的话,那必然也不是一场生死之搏,因为其结果是没有丝毫悬念的必死无疑,英的条件他们必须接受,就算现在可以不接受的,那只是英国人还没想到罢了,四年后,等他们回过味儿来,仍然是必须服从。
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瞳孔透过半眯的眼睛打量周围,赤裸惨白的男人女人纠缠成了一团,在中国只可能在**里才能看见的画面,却被英国这些趣味低俗的人大大方方作为艺术绘在墙壁上,还要让他必须接受!奕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也跟着翻腾,转移了视线,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本议案,容闳傍晚的时候送来的,说是沈哲在七天前向英国人提出的《《中英北京条约》相应条例修整草案》,至于具体解决方案,他听说英国人似乎会在明日的会议上答复,一项提案,竟被他们拖了七天,如果是轮到大清这边,英国会给大清这么久考虑吗?!
他吩咐侍从开了灯,将那份草案翻了几页,草案的原本是英文,在后面则附着有容闳替他翻译出来的资料,文章索然无味,可以看出不论是写的人还是翻译的人都没有丝毫八股造诣,奕略略看了几行,知道了个大概,这个沈哲知道现在不可触动欧美的在华利益,便只在名号上做文章,咬文嚼字的功夫,中国向来比任何国家都要高明那么一招半式,这个世家子弟,倒也是聪明的很。
外间传来一阵叩门声,奕神色稍变,他对西方人始终心存芥蒂,如今在这异国他乡,更是感到风声鹤唳。
“六王爷已经歇下了,要拜见明天再来。”这个声音从外间传来,是于顺儿在说话,这个人是正白旗的包衣,祖上当年随洪承畴归降了清,被编入了旗籍,于顺儿原本是奕母亲家的家奴,他年长出宫居住之后,应其舅父之命来服侍他,王府上下的事务打点得还算周到,着实让奕省下不少心,前后算来也有个二十年余。
“这才不过十点。”门外陌生的声音虽然操着带有京味儿的官话却生硬别扭,乍一听,像是带了甘肃腔,再仔细辨别方才发现来访者似乎是一个洋人。
“小爷说了。六王爷已经歇下了。你们洋人怎么这么事儿啊?!”
“我要见的是恭亲王,不能听你一面之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