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暗自一笑,他自然不是才发现有个“局外人”在场,只是料想载淳既然只留了这一个那就意味着,这个小太监是个靠得住的人,但是靠得住也分两种,一种只能告知心意,而另一种则可以参与细节讨论,前一种靠的是忠心,后一种除了忠心还得嘴严甚至一些时候可以指望他办事,载淳此言一出,沈哲立刻明白,这个靠得住的钱公公是属于后者的。立刻将他打好的腹稿付诸实践:
“夫秦一统六国,其功在废周制而用商鞅之法;夫汉武平诸侯,去匈奴,乃其废黄老之学而尊儒所致,此二君者,得以功成万世,在于一字曰‘变’。水者可不亡,在乎其因地而变形,兵求不败,在乎因时变用;魏晋变举荐而置九品中正之制,遂并蜀吴;隋唐变三公九卿而设三省六部,四海之内莫不闻天朝之威;因势变者存而不变者亡,先代旧事皆陛下与吾辈之明鉴也;况如今实乃我大清危急存亡之秋,以不变求应宇内之巨变,其亡无日矣,欲夹缝求生,成就大业,必废祖制而不法旧道。陛下心怀鸿鹄之志,气匡天下,臣以为必不会拘泥于故制。”
载淳思索了片刻问道:“先生所言皆在理在情,然而先生还未予朕解释为何大清之险乃朕之幸?”
沈哲淡淡一笑,答道:“吾民皆以更为也,其心在乎守本,其思在乎安稳,此民顺而难违故法,惟穷可使其思变,惟危可使其思迁。而新法一出,必损众多豪绅大族之利益,陛下推行新法亦难仰仗旧族宗亲。欲成大事则惟令民与上同意,北宋之时,范文正公与王荆公所谋变者,皆良法也,其所以中道败溃者,皆因北方虽有契丹为乱然尚未动摇赵宋根基,举国之内仍诸侯亲服,百姓安乐,国人无危机之感,举世无变革之思。然我大清则不然,太平之乱历经十数年,江南膏腴之壤尽为战事所毁,农人流离,无所依托,至今未复元气;清军二度败于外夷,八旗绿营几近全军覆没,都城为其所克,宫室为其所焚。举国无不以此为耻,痛定思痛。民愈穷,国愈危则其思变之心愈盛,而大清如今已至亘古未有之危镜,陛下因此时机变古制,立新政,非但布衣黔首可与陛下生死共之,官僚豪绅中之开明正义,心负天下兴亡之任者必亦愿损私利以救国于危难。如此,陛下虽无缘以承康乾盛世之利,然愿忠者众矣。”
载淳听得甚是激动,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的老师们口口声声地说忠于他,但不论讲什么仍然不敢得罪了圣母皇太后半分,顶多借洋务派犯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咋呼几句;而慈安太后只会和他一起唉声叹气。他对自己的前景从来没有过明确的目标,也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争取到与圣母皇太后抗衡的资本,虽然这些支持中的一大部分,可能来自于他曾经根本都没放在势力分配中考虑过的布衣百姓。
载淳的确没什么民主思想,但是好歹知道孟子他老人家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君都是轻的,那臣子自然就更轻,虽然老百姓不能上阵打仗但至少可以代表天下大势,说白了就是舆论,而大清的官吏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大势成形,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边站,用不着教甚至连提醒都可以省了。更何况他载淳这边也不会除了搞好民众基础其他什么都不干了,至少圣母皇太后的权,他夺定了,虽然他并没有一个完善的计划,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这似乎是自己注定可以完成的事,
载淳用了片刻功夫压制自己的情绪,猛地站起身来,把钱喜吓了一跳,只见载淳双目通红,胸口在龙袍下剧烈起伏着,突然向沈哲拱手一拜:“朕愿成大业,请先生教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