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同庆一点也不否认自己对这个姓沈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具有很大的偏见,从其李鸿章义子的身份到从头到尾的“假洋鬼子”做派,都让荀同庆和他的清流派成员觉得称之为“败类”亦不过分,不过他开始并不觉得自己带着这样的偏见有什么不对,他有“充分”的理由来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人能跟京城中的洋人们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其品行能优良到哪里去。
以至于自打这场廷议开始,只要是沈哲讲话,荀同庆本能的第一反应不是判断这个人所说的话是对是错,而是怎样去反驳他的观点,直到此时,荀同庆觉得反驳起来越来越困难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狂傲不羁的年轻人说的话似乎并没有错,不但没有错,仔细思索一番还觉得似乎是很有道理,心下立刻对此人的印象大为改观,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品行怎么样,但是至少从他刚才的话可以看出,他还是一个不急功近利,肯办实事的人,至少他的见识并不浅薄。
甚至觉得朝廷之所以这么多年来和西洋纠缠不清,就是因为朝廷里的官员们太怕和洋人打交道,因此一旦出了事端,也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求将事态尽快平息而从没有为真正解决中西关系而做一个长远的规划,或许现在的朝廷正需要一个像沈哲这样不怕和西洋人打交道的人,来和西洋人彻底做个了断。
荀同庆突然发现,此时此刻他并不像去在脑海中搜遍二十四史找出什么反例,反倒很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妙计”。
一个时代的主旋律往往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虽然荀同庆的学识与阅历都是沈哲遥不可及的,甚至连沈哲自己都没有要说服这个人的心思和行动,但却在不经意间已经开始扭转这位三朝元老的态度,这并不值得奇怪,因为真正起到强大的推动力作用的,并不是沈哲而是后世人们常常说到的“历史潮流。”
如果沈哲可以用他向来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此时荀老先生的转变,再稍稍的推一下波,助一下澜的话,说不定可以提早打造出一个张之洞式的人物,可这项行动却偏偏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又不在老天给他安排的任务之内,天命有常,连尧舜、桀纣都无可左右起存亡,荀同庆和沈哲就更没这个本事。
以至于沈哲接下来的话就让荀同庆对这个少年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善意消失殆尽。
荀同庆只听到那个年轻的南方人操着不带一点南方口音的官话道:“依微臣之见我大清可暂时不对法兰西回复,当务之急则是在朝廷和西洋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地带’,避免朝廷的利益与西洋的利益进行直接接触,务必让西方人明白,不是朝廷对他们不友好或是不给他们面子,而实在是朝廷也无权干涉,因此就算是给朝廷施加再大的威胁也没有意义,这样的一个‘缓冲地带’一旦形成,不但法兰西的问题迎刃而解,也省去了日后与各国之间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