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默了好一會,長長嘆息一聲。她仿佛這時才真正放鬆下來,說:「你可知,當初我廢黜李家,自立為帝,為何能成功?」
李華章知道女皇這時才是真心話,他表情肅穆起來,緩慢搖頭。
「你興許覺得是因為我先下手為強,利用酷吏殺光了所有不順從我的李氏皇族,也許還因為我耳目遍布朝野,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的眼睛。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這只是術,而不是道。」
「我真正能穩坐江山,在於我順水之勢。我殺了很多官員,屠滅幾乎所有皇族,各地爆發了好幾場聲勢浩大的反叛,但都不成氣候。非我之兵利,叛軍兵弱,而在於沒有百姓響應。天下苦世家久矣,而我推行的科舉讓他們看到了平民改變命運的希望。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一個家族、一個皇帝的天下,只要順應了民心,上層到底是誰,皇帝到底姓李還是姓武,其實無關緊要。」
李華章聽著不無震撼,他身為隱姓埋名的李家人,成長以來只看到女皇的殘暴、酷吏的黑暗,卻並未從另一個角度想過,女皇為什麼能成功,為什麼成功的偏偏是武則天,而不是其他垂簾聽政的太後。
武則天改寫歷史的同時,何嘗又不是歷史選擇了她呢?
李華章許久不言,垂著眼眸沉思。太上皇說了這麼久的話,有些累了,她慢慢躺在枕上,看著床頭柜上的桂花陷入惘然。
原來,已經到秋天了嗎?她的記憶就停止在那個冬夜,不知不覺,竟然半年過去了。
世事當真難料,當年她一意孤行逼死李賢,哪能想到,多年後她人亡政息、百病纏身時,竟是李賢的兒子兒媳,陪她走完生命最後一程。
太上皇不由想,若她當年知曉今日結局,是否會饒過李賢?
她沒有答案,因為,命運沒有如果。
第174章 桂花
昨夜下了雨,今早上陽宮籠罩在一股濛濛清寒中。明華裳用了早膳,去太上皇寢殿替李華章的班。她沒有帶侍女,獨自一人穿過亭台樓閣,遇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折一枝抱在懷裡。等她到寢殿時,懷中已捧著半庭秋色。
雖然他們名義上在侍奉太上皇,但行宮的生活不能和長安比,一個已經退位的前朝女皇,和皇室的生活水準也不能比。明華裳來到上陽宮後,無比明顯地感覺到武皇的時代過去了,連個宮娥也知道周武氣數已盡,伺候太上皇沒什麼用處,不如花心思去討好韋皇后、安樂公主。
哪怕明華裳還頂著雍王妃的名義,也不可避免感受到宮人的冷淡,太上皇作為號令朝堂的皇帝,落差只會更大。明華裳心裡唏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太上皇人還沒走,茶便已經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