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雁華面上帶笑,只將程習真的暗暗奉承看在眼底,也領了她的好意。
她家這個小庶女,最通人情世故。
倘或她不接納這好意,反倒令人難安。
程習真瞧著曲雁華臉上沒有不高興的,心中自然歡喜,又團團張羅著丫鬟們倒酒。
這便是她們做庶女的處世之道。
捫心自問,曲元華已經算得上是一位極好的主母。
自她入門後,程善暉前後納了四五房的妾,膝下庶子庶女七八個。
可她家這位主母,從不拈酸吃醋,幾十年如一日維持著賢良的聲名。
對待他們這些庶出的孩子,也是一視同仁,從未苛待過。
程奕和程鈺上的甚麼學,庶子庶女一樣兒去上學。吃穿用度一應都是同等分例。
偶爾宴會,他們二房的孩子站出去,比尋常人家的嫡子嫡女也差不離。
對比大房那幾個孩子蔫巴兒的模樣,旁人心裡也有了計較。
同樣是國公府奶奶,曲氏的做派,比之馮氏,真不知要高明了幾里地去。
見曲雁華酒杯空了,程習真忙親自接過酒壺,好生為她添上。
行動間,習真正巧對上曲雁華溫和的笑眼。
好像一位真正慈祥的母親一般,教人心裡情不自禁地想要依偎。
她不由得一怔,旋即很快清醒。
在習真年幼時,何嘗不曾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姨娘過世得早,自有記憶起,她便只叫過曲雁華母親。
在習真心裡,再沒有比曲雁華更好的母親了。
她會輕言細語地詢問小習真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也會疾言厲色斥罵苛待她的乳娘。
習真一度覺得,她雖不是曲雁華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兒,情誼卻與親生母女是一樣的。
可當她真正流露出孺慕之情時,一腔對母親的剖白之言,卻並未得到回應。
那雙眼睛裡,是一貫溫和的笑意,卻又無端讓人覺得疏離而冷淡。
她的回應仍然是不帶感情的妥帖,末了才聽到一句或許帶了幾分真意的話。
「真兒不必感激我,我不過是套了一個當母親的殼子,盡了我的責任。」她語帶笑意,好似嘆了一口氣,「我這個人,最是不必你付出真心的。」
那時,年幼的習真還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
只是隱約地有些難過,她好像還是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時過經年,習真早就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傷神。
她也早已經了悟,曲雁華的用意。
一副肉骨皮囊下,藏著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並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