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殊點頭道:「自然是這樣,一個人的德性頂頂重要,如若他家世寒微,卻有高山仰止的品行,在我心裡便是第一等。反之,他若是個朱門綺戶里養出的草包,我多瞧他一眼都是不能的。」
「原先我只當他是個尋常富貴公子,單有幾分才情罷了,並不值當我敬佩。可如今來看,只憑他豁出命去救你這一樁,我便覺得他是個好的。」清殊鑽進姐姐懷裡侃侃而談,「自然,我姐姐這麼一個如珠似玉的美人,他若是因著一點兒私心才相救,也屬常事,我並不稀奇。」
清懿輕掐她的臉,嗔道:「再混說白道!」
清殊哈哈笑鬧了一會兒,復又道:「世人的門第之見是固有的,可姐姐你卻不能當真因為門第看輕自己,我瞧你方才的話里頗有幾分自苦的意思,這才多一句嘴。」
「況且……」清殊頓了頓,「袁先生如若是顧忌門第而軟弱退讓的人,那便算不得良人,我也必要將他降做二等人了。總之,甭管門第不門第,咱們絕對不能委屈自個兒。」
清懿認真看著妹妹稚嫩的小臉,許久沒有說話,等對方出聲詢問,她才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感嘆道:「你能有這樣的心性,我很歡喜。」
清殊仰起頭,驕傲道:「姐姐教得好。」
清懿笑著搖了搖頭,眼底的柔和中,卻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不是教得好,是保護得太好。
潯陽地僻,阮家又是當地高門大戶,她自小就生活得無憂無慮。來了京里這許久,除了項府雅集那次小打小鬧似的麻煩,她其實從未見過權勢的威壓。
清懿閉了閉眼,遮住眼底一瞬間的憂慮,再睜眼,又是柔和一片,「椒椒,你原先同我說,你夢見過世外桃源。那裡無論男女都能念書,都能科考。販夫走卒同士大夫能穿一樣的衣裳,那你在夢裡是做甚麼的呢?」
清殊愣了愣,不知道姐姐為什麼還記得她小時候的話。
那時她才五歲,有個伺候過她的丫鬟和外頭的小子有了私情。被管事抓住打了半死攆了出去,沒幾日便病死了。阮家老祖宗知道消息,打發人送了兩包銀子給丫鬟的爹娘,權當喪葬費。
消息傳到清殊這裡時,她呆坐了很久,那丫鬟陪她放過風箏,給她做過衣裳,甚至她還親眼見過丫鬟為情郎做的香包。彼時,那丫鬟臉蛋通紅,儼然是個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的姑娘模樣。擱二十一世紀,就是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少女。
花一樣的年紀,說死便死了。
那是清殊第一次知道,人命的輕賤。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時代終究是不同的。譬如,彩袖和翠煙她們固然為這丫鬟難過,卻從不覺得管事打她的行為有錯處。因為,高門大戶的規矩向來如此。
清殊也是從那時起,慢慢接受這樣的規矩。丫鬟情竇初開是人之本性,不是她的錯。管事秉公辦事,也不是他的錯。阮家以仁義聞名,附送不守規矩的丫鬟喪葬費,更是妥帖至極。錯的究竟是這個世道罷了,丫鬟的命,如何能算命呢?
她摸著那隻風箏,坐在門檻上發呆了許久,直到清懿過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她才終於把頭埋進姐姐懷裡,慟哭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