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帝皺眉道,「夠了,朕說過,交給大理寺。」
袁兆不理會,語氣平靜,字字句句卻如刀一般鋒利,「崇明二十五年,長孫遷娶項家旁支女,而後受人舉薦一躍升至戶部侍郎,受的是何人恩惠?崇明二十八年,長孫遷被派往北地任邊軍督察官,適逢主帥盛懷康奪回北地三城,之後卻遭遇敵軍埋伏,險些身死,其中是否有他人手筆?」
「盛懷康已失一臂,不再擔任主帥。現如今能叫北燕不敢來犯的將領,只剩以王爺之尊守邊關的淮安王晏千峰。王爺不比寒門將軍,倘若真有萬一,幕後之人豈不引火燒身。於是此後數年,邊關才有短暫的祥和。」袁兆意有所指,唇邊掛著涼薄的笑,「只是,野狼的胃口一旦養大,又豈能忍耐太久。與真金白銀相比,通敵叛國的罪名又算甚麼?更遑論百姓兵士的死活,那只不過是奏報上需要加以潤色的數字罷了。」
他每多說一個字,項黨眾人的臉色就越沉一分。
「所以,在去歲九月,幕後之人就再次布局,佯裝北燕來襲,向朝廷討要錢糧。待錢糧到位,又外通敵軍,裡應外合,坑殺十萬守備軍。之後再與北燕通商,三座城池名存實亡,暗地裡早已拱手讓人。」袁兆眼底浮現一絲暗紅,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森寒,「當真是一條好計謀啊,吃了朝廷的錢糧,與北燕通商買賣鹽鐵,謊報軍情還能繼續吃死人的空餉。我倒真想問問,偌大的三座城池,究竟要怎樣的殘酷手段,才能將消息瞞得滴水不漏?北地鹽湖裡的水都被血染紅了吧?」
此話一出,不由得讓人膽寒。
可是久經風雨的人都知道,真相只會比他說的更加駭人聽聞。
「袁兆!」崇明帝突然冷喝一聲,這是制止的意思。
袁兆不偏不倚,直視著高台上的九五之尊,繼續道,「淮安王晏千峰,陛下的親兒子,自九月歸北地,已經失蹤數月有餘。野狼胃口已經大到啃食主人了,陛下讓我住嘴,我卻要問問您,還要閉著眼睛裝睡到甚麼時候?」
「袁兆!不許無禮!」
「逆子,你是不是瘋了!」
霎時間,數道熟悉的身影豁然起身。
一個是代替病弱的太子坐在左側上首的皇太孫晏徽揚,一個是氣急敗壞的寧遠侯袁欽。
「讓他說。」
崇明帝強撐著身體,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所過之處,匍匐一片。
袁兆沒有跪,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一塊寧碎而不屈的白玉。
「我七歲那年,您說『此子生有反骨,恃才傲物,當朝大儒里無人能教導他』。因此替我請來了早已歸隱山林的顏聖,顏泓禮。」他說,「我跟著師父遊歷民間那些年,讀的是農耕四時經,誦的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我自知不過一介凡夫俗子,做不到宏願之萬一,今日所言,只是為蒼生說句公道話罷了。」
崇明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短短一瞬間,祖孫倆的視線交匯,誰也看不懂其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朕讓你住口,你聽不明白麼!」崇明帝怒道,「這樣駭人聽聞的血案,人證物證甚至於罪魁都是你帶來的,朕說過要隔日再審,就是不偏信於你。焉知你不是參與黨爭,栽贓陷害他人?!」
袁兆發出短促的輕笑,「我若黨爭,還有他們甚麼事?」
「啪」地一聲,狠狠一道耳光扇在袁兆的臉上,崇明帝用了十分的力道,可見其盛怒,「袁兆!這一巴掌,打的是你不尊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