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私塾先生嘴裡的至聖先師和說書先生嘴裡的盜跖{43},想想也是一回事。”兩個人手挽手步出食堂,為了消食,免於太困—為了努力學習中午是甭想午睡的—散散步最好。“怎麼呢?關漢卿都反對糊塗了盜跖顏淵{44},你是要當莊周不成?”“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孔子又能好到哪裡去?你看他在東周列國四處兜售自己的學說,沒有一個人搭理他。等到漢武需要衙門上的一塊匾來裝飾門庭的時候,董仲舒就出來把他給掛上了。歷代私塾都推崇他那一套,可是要真的都按照他那樣去做,泱泱華夏何至於此!又比如朱熹那個賤人,存的都是什麼天理,滅的都是別人的人慾!千百年來這麼多進士及第,我看一個奉行孔子之道的都沒有!”姜希婕說的投入,十分義憤填膺,王霽月看她樣子覺得好笑,“自明以來,把朱熹當作科舉必考。等到滿清亡了,近人又開始反駁他。其實他不過是被後人捧上去的,又何必對他如此苛刻?我看他其他的學術成就還是很厲害的呀。”“正是這個道理呀,他是被後人捧上去的,孔子又何嘗不是?只不過後人把他們一捧,未必就真的理解了他們的真意,往下越傳越歪,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天色陡變,忽然暗了下來,姜希婕生怕要下雨,便拉著王霽月加快了速度往回走。“急些什麼。你就跟近人態度一樣,急,急就能辦成事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什麼都是新的好舊的壞,什麼都要批駁一番才顯得自己如何如何。要都照你們這麼說,往日的都是壞的,怎麼不見的我們早就亡國滅種了呢?”姜希婕不理會她,兩人快步走寢室樓,剛進門就下起雨來。姜希婕瞥了一眼雨勢,覺得身上一陣涼意,便想去燒水泡茶,回身一看,王霽月已經去了。兩個人各自端著熱茶坐了下來,姜希婕眼神筆直的看著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王霽月以為剛才把她氣著了。自打曾經的情書事件之後,姜希婕就算生氣,也不明說,好比原先是裝滿熱油的鍋要炸一炸,現在是悶燒的水壺兀自咕嘟咕嘟。有的時候她看得出來姜希婕在生氣,但她不發泄,只是把氣都憋回去。她知道發泄出來說不定控制不好就會傷害自己,於是自己想辦法想通,可是這樣不行,這樣會留下內傷。
“希婕,”“其實,你說的也對。拆了所有舊的就會有新的出現嗎?新的就更好嗎?也是。走的太急,會走錯了路而不自知。也許是過去的幾千年我們走的太慢了,一下子被人打蒙了,就著急了。說到底,民智未開,容易受騙上當。其實你說尊孔復古的時候,和袁項城下台的時候,一般老百姓知道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啊,只知道自己活得好不好。”“所以既然民智未開,就應該教化民智。讓他們多了解外面的世界,多掌握一兩門技能,才有能力保全自己,才能談什麼社會革命。”“你這一說,倒是又回去了。不能總是這麼偏袒自己的專業啊!”“怎麼,許你一天到晚的嚷嚷要實業興邦,不許我覺得教育興邦?”
兩人從大一進校爭到現在,陰天下雨的午後,姜希婕忽然也覺得爭的沒什麼意思。她不和王霽月爭,什麼都不。這是她愛她的方式。當未來全世界都要和王霽月爭得時候,她不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