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血了?”“不要緊。沒人看得出來。再說了,這都是,”傅儀恆拆下黑色布條,男子許是放鬆了,竟然自然的用東北老家的語氣說:“看不出來啊,還能給手腕上打綁腿!真是老同志!”
然而他們音量極低,互相一笑甚至顯得神色曖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約會的情侶。只是這對約會情侶走到路口就散了,不但去的是相反的方向,而且走的是不同的岔路,活像剛才全然不認識對方,更沒有一起結果一條性命。
走了很久,確定沒有人跟蹤之後,傅儀恆長出了一口氣。深秋夜裡的空氣已經很涼了,但是爽冽。巷子還是如此安靜,她選擇走每次她和王嬋月一起回傅家的路線,因為不知道糖炒栗子的鋪子還開沒開張,想買一袋,明天給嬋月吃,小丫頭喜歡。想著想著,她還笑了一下。
自蘇區淪陷以來,北方局和組織上出於聯繫完全斷絕,各行其是的狀態。雖然原先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但今非昔比,人心動搖的很厲害。他們這些老同志自是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儘管洛陽親友並不會問,可有些新鮮血液迅速的敗壞。傅儀恆在之前的學生工作中吸收了一些人,最後報上去給孔局長{94},孔局長沒來得及完成最後的篩查過濾就轉投上海,這事和北方局就算是整個被撂下了。各自的上峰為了革命事業也好為了功績也罷,乾脆全部發展。現在好了,傅儀恆前陣子收到風聲說,看見一個之前吸收過的進步學生和中統局的人過從甚密。
前日下午和高局長{95}見了一面,兩人商定,必須下手剪除。為此兩人制訂了周密計劃,一行一共三人,必將這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消滅的乾乾淨淨。她本來還有那麼一秒鐘想過,這個人可不可以不用死,畢竟是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一個大學生,學業優秀,以後到了社會上應該是可以大幹一番的。下一秒她就知道不能,這個男生不但見過她,見過很多重要的同志,知道每次集會的所在,也知道這一批所有的人的名單,本來還是個很有發展前途的小同志呢,可現在非殺不可。
今天黃昏的時候,她匆匆出門,先到一家館子與同事吃了飯,順便和跑堂夥計交換掌柜的給她的指令—找錢給她的都是硬幣,確定今晚行動。然後按計劃徒步前往廣化寺。走過紅色的寺門,濃烈的煙火味道。甚好。走到寺外什剎海邊僻靜處,便悄無聲息隱藏在黑暗中,猶如忍者。華北透亮清淨的秋日夜空,數得上百顆星星來。佛祖為證,蒼天為證,今日不論我所為是不義還是大義,我皆無怨無悔。
不知道現在已經冰冷的沉在什剎海某個底部的男生又是否悔恨某個當初?會不會後悔成為進步學生?會不會後悔和中統的人接觸?會不會後悔考到北平來念大學?傅儀恆,你又後不後悔殺這麼些人?她是老同志了,而且富於經驗。可能讓她去國家政治保衛局{96}也完全合格—除了出名了點。所以最近她好好跟高局長商量了一下,要不要還是準備點什麼事讓她的名聲改變改變,比如被自己人追殺一下,好讓她從被懷疑的名單上下來,更加方便她套取情報。她總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
回到家,關上門,沉靜的蘇州胡同的秋天夜晚。
次日下午時分,陽光最好最暖的時刻,王嬋月走進傅家的院子,熟門熟路,連通報都不用。她也知道傅儀恆這個時候定然會像貪睡的貓兒一樣,在書房最舒服的臥榻上賴著看書。她想問她,今天又看什麼書了,《資治通鑑》又看到哪裡了。上次說魏晉時候王家郗家還有謝家的起起伏伏,你還沒有給我說完。或者你給我說說伊莉莎白一世的故事,她爹的風流情史,大革命的故事,什麼都好。雖然我並沒有你那麼喜歡歷史故事。可我喜歡你給我講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