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霎時安靜,每個人似乎連咀嚼都停下,幾分鐘像是幾年那麼漫長。最後是姜潁開口問,“爸爸,到時候我和媽媽躲在地窖里,爸爸你躲在哪裡呢?”姜希澤笑了一下說,爸爸也有地方躲,小潁不要擔心。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說,近期應該是沒有麻煩的,畢竟重慶多霧,飛機來了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餐桌上依舊安靜極了。姜希婕有點後悔在飯桌上提這種話了。
即便是在陪都,政府依然要高調慶祝雙十節。姜家只派出兩位大家長去參加,長子在武漢前線,次子不知道在沙坪壩山上{26}幹什麼,侄女每天工作累死,留下兩個兒媳婦看家能不能放過?王浩蓬本因為工作繁忙無意代表他那不知道在哪裡的父親出席,最後上面也沒打算邀請他,不知道為什麼陳布雷對他的態度還很古怪,他無心多想,工作到半夜才能回家,到家親一親睡夢中兒子王巍然,就睡了。
他本來是個單純直接的性子,心眼估計都留在判斷電波上的細微變化到底是何種密碼上了。
結果雙十節一過,第二天晚上這群父子女兒都回不了家了—日艦抵達廣州大亞灣外,廣州被圍。姜希婕在辦公室里聽到這個消息,長嘆一口氣,告訴下屬:第一去確定一下雲南的路{27}到底什麼時候能修好,已經修了一年了,現在再不通車就要亡國了;第二給我找來所有的資料,要廣州方向的物資統計和雲南方向能過來的物資的統計;第三,給我準備一封給龍公子的私人電報。
辦公室里有人抽菸,姜希婕也習慣了,甚至有一點喜歡那股子煙味—雖然總是要教導這群人,警告這群壓力大的職員們,燒了關鍵文件提頭來見—但尼古丁有的時候可以讓她覺得非常鎮定。比如現在這樣的時刻,她知道兩廣地區的軍隊,能打的桂系遠在內陸,不能打的就是留下來的陳濟棠的繼任者余漢謀,而且兵力也被抽調,廣州只怕不日就要丟。
何況,她想,前兩天她才從王霽月那裡聽說,王紹勛已經離開廣州到香港去了,電報已經是從香港發過來的了。她還好奇為什麼突然要到香港去,難道覺得廣州呆不下去了還是終於想要放棄政治生涯去馬來亞避難了。這會子一想,不是刻薄惡語,她這個岳父才是真的長了狗鼻子!
深夜回到家中,拿溫吞水洗去渾身煙味。王霽月陪她一起,靠在浴盆外兩人聊著種種猜測,王霽月就像是聊到什麼遙遠的和她無關的事情一樣說著對於父親突然去了香港的猜測,“想必是在廣州呆著呆著發現什麼都撈不到,才去了香港,畢竟是殖民地,安全著呢。”姜希婕倦怠,動作雖然緩慢也是想加速洗完,兩人好趕緊去睡,“說道香港,我也只記得那年。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去一次。”“胡說什麼,”王霽月想起當年在香港的事情就要臉紅,像是一種異常甜美的羞恥,想起來就覺得不適,必要轉移話題,“活頭還長著呢。再說萬一哪年真呆不住了,要去異國他鄉,那也是必然經過香港的。”“喏喏喏,剛才誰覺得我說話太悲觀的。”
她站起來,拿毛巾擦拭自己,王霽月也拿過毛巾幫忙。月上中天,此刻房間裡除了燭火之外一點光亮也沒有。昏暗的世界裡,只能看到對方罷了。雖不孤獨倒也無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