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時候,殘餘的軀體被帶回重慶。傅家說讓兒子先回到父母身邊,來日國家光復,再把他葬回太原。迎接的陣仗自然遠比不上張自忠靈柩回渝時的盛大,但自發來的親友不少。空軍中有傅家的舊識,主動請纓用飛機把靈柩運回來。傅封琅夫婦年紀大了,被兩個女兒攙扶著站在機場上等著。姜同禾作為姻親,也作為委員長派來的代表,同樣率領自己的一家老小在機場迎接。姜希耀本來在長沙前線,但所部缺損嚴重,他自己也負傷,陳誠硬把他調回來,讓部隊補員,讓他也休息一陣。怎麼想得到恰好趕上好友陣亡呢?自打戰事開打,四年多他就沒怎麼在家呆過。本就抑鬱無奈的回調還趕上了這樣的事,他站在父母背後,看著一旁弟弟和弟媳扶著霎時蒼老的傅封琅,恍惚間明白了何謂忠孝不能兩全。
軍人殉國,天經地義。他自問能幸運的在長沙前線只是負傷而返,多虧了頂上優秀的指揮官。
傅元弘是傅家這一代人中能力和品格最優秀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繼承了從軍傳統的孩子。說他有乃父乃祖之風毫不過分,就是那種傳統的只懂打仗旁事木訥的人。為國打仗,不曾娶妻,遑論子嗣。他父母滯留在瑞士,現如今也不敢把消息告訴他們,怕傅居胥夫婦身體不好受不了。如今他死了,對傅家而言,這條脈就算是絕了。
軍政部發了褒獎令,他連個收取救濟金的遺孀都沒有。所部剩下的點點官兵替他情理遺物,除了剩下的一點軍餉之外,都是經年舊物—洗舊的衣服,幾封書信,姜希耀送的鋼筆,一隻外殼破損的懷表,沒了。
靈柩被抬下飛機的時候,姜希耀作為代表去抬棺,一路抬到傅封琅面前。他目不斜視,也沒有紅了眼睛,一如既往沒有表情的履行職責。傅封琅夫婦扶棺大哭起來,姜希耀聽過無數哭陣亡者的哭聲,哭無辜死難者的哭聲,但戰場上他心如鋼鐵,不曾動容。此刻他看著兩位老人嚎啕大哭,身後著黑衣的女眷們也哭個不住,他感覺自己的心裡某個角落的鋼鐵正在如同牆皮一樣剝落。
傅儀恆走過去安撫大哥大嫂,自己其實也心痛的很。她比侄子侄女們大不了多少,小時候她就是院子裡那個刺兒頭,帶著這群孩子鬧。有愛跟著鬧的,有作為大姐姐要帶頭乖的,還有隔壁院子爬牆上房的姜家三個孩子。那個時候的傅元弘是個善良的男孩,連一隻飛鳥都不願意傷害。後來等到自己浪跡歐美回到家鄉再見到歷經風雨的侄子,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即便在自己面前還會變成那個連小鳥都不願意傷害的少年。
她沒問過他為何矢志從軍,為何想著效仿霍去病,日寇未滅無以為家。他從來吝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也少寫家書來,如今,
如今已經是冰冷的棺木中長眠的軀體。
良善英勇的國之精英戰死沙場,渣滓們卻僥倖活著,還占據了不該的光榮和幸福。所謂報應不爽到底在哪裡?每當此時她就覺得這樣的世界無藥可救,需要狠狠的砸碎之後再建立一個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