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人等的生活中,大概唯有王霽月是唯一平順悠然的,當然得拋開所有的躲轟炸的時候。她在保育會莫名受到些奇怪的排擠,不過也沒有最開始那麼要緊的事情要做了,遂能安心回去當她的老師。趙君陶聽說她有這個想法,便把她介紹給了陶老。陶老覺得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拋開一切做教師的必要條件不說,王霽月最大的優勢竟然是不圖高薪,沒有餬口的壓力,這對於育才中學來說大概是求之不得的。王霽月知道學校的窘境之後,本來提出義工的,被陶老拒絕,她又退而求其次說不如象徵性給低薪,陶老也拒絕,說既然都是同事,該如何便如何,不要有別的想法。
後來一想也是,本就堂堂正正,為何要因宵小之輩的猜忌改變自己的正路?
她熱愛教書,雖然從個人能力來說在育才也算不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種,但人生中的種種特殊性反而使得她總是招來無謂的關注。這種時候她到慶幸自己去了育才中學—當然南開也沒人來主動請她,大概犯不著—畢竟離自己本來“所屬”的圈子很遠,這裡接觸到的人紅藍都有,以紅居多,大多友好,抱著他們那種團結一切能團結的人的信念。
她聽說過很多關於延安關於陝西的傳說,她知道有很多年輕人為了理想去了那裡,她雖然絲毫沒有家裡兩個在八路軍工作的弟弟的消息,還帶著相當藍相當討厭紅的背景,但你讓她拍著胸脯不昧良心的說,她不覺得紅有什麼不好的。畢竟見慣了人如主義,主義如人。繼承這學說的人就是如此,學說焉能壞到哪裡去?假如將學說當作一個人的本性,那它的信眾就好比一個人的作為。這般相輔相成絕無例外。
至少她這麼認為。她對蘇聯是沒有多少了解的。蘇聯於她更像是北方的一片烏雲罷了。
她對學生在學業上嚴格,在課外就很關愛。霧季開始之後,她還邀請了幾個最優秀的學生到家裡吃飯。等孩子們吃完午飯回去了,她回來,見今日休息的姜希婕站在門口端著杯茶看著她,“怎麼不回去歇著?”瞧一眼天空,再看一眼這傢伙,不像太累的樣子,應該不會下雨吧?
“我突然好想穿那條白裙子。”姜希婕把另外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裡,兩人遂攜手往屋裡走,“哪條白裙子?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白色旗袍?來了也沒做衣服,”哪知一進屋王霽月就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自打姜希婕大難不死之後她對她是越發縱溺,雖說姜希婕要求不多但也到了無所不為的境地。姜希婕見狀,輕笑一聲,把她拉過來,道:“你忘了,在上海,咱倆在楊錫珍家裡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穿的那條裙子。”
啊,是那一年,王霽月在心裡輕聲說,是那一年,那年她們十七歲,是十七年前的上海。
姜希婕看她眼睛裡泛著恍如隔世的疏離陳舊的光,笑著搖了搖頭,放下茶杯,拉著她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道:“可惜如今是沒有巧克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