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沒給她造成任何肉體創傷,她卻對這一切失望透頂。她似乎已經能夠看見千萬人的鮮血要在蘇聯式的清洗下流干,要付出更慘重的代價。這樣的骯髒齷蹉,只能用血的代價來洗淨。而她呢,她似乎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也鬥不過這些人。這種時候她才發現,她才想清楚:若非有最高的授意—哪怕是受人攛掇的授意—誰敢幹這些事情?
古往今來莫不如此,誰人得外。
她覺得絕望極了。積攢了幾十年的絕望終於到了臨界點。
六月八日的晚上,她還呆在牢房裡。今天又交了一份檢查材料,她倒也不指望對方會滿意。她已經累了。仔細聽了聽,確定看守已經走了。大牢里空蕩蕩的,不遠處勢必還有人在奮筆疾書。她悄無聲息的脫下囚服,用牙咬破,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撕起來。
聽到嬋月婚訊的那一天,她一個人獨自在老房子裡喝酒。喝了一晚上,數了漫天的星星,一點醉意都沒有。從那以後,她再也無法喝醉。無論是慶功的酒席還是節日的家宴,白酒洋酒,她再也無法喝醉,中樞神經的眩暈中,她的神智依然清醒。她偶爾會想起嬋月,偶爾會夢見嬋月。她會想,嬋月你現在是在檳城嗎?還是在美國?和元亨過得好不好?你的傷好些了嗎?你們有沒有孩子?如果有,男孩女孩,有幾個肯定好看,肯定像你。她有時夢見嬋月在哭泣,有的時候夢見嬋月像之前那樣對自己撒嬌,有的時候夢見嬋月受傷的時候,醫院走廊怎麼也跑不到盡頭。
有一次,她夢見嬋月抱著一個小男孩。夢中她不很清楚那是誰和嬋月生的孩子,只知道是嬋月的孩子,而她,非常非常的愛這個孩子。
你離開我的那一天,我的生命已經進入了永夜。其實我最經常夢見的,是你嚎啕大哭,卻不願意讓我靠近的畫面。我知道我已經對你造成了永遠不可彌補的傷害,同樣對我自己也如是。
對不起,嬋月,對不起。
她把用囚服綁成的繩索套在房樑上,仔細確定已經綁好,且穩固,雙手抓住繩索,先把自己拉離床面,再用盡力氣把腦袋放了進去。
我一生也許做了不少錯誤決定,尤其是關於你我的,嬋月。就讓我再做最後一個正確的吧。
鬆手之前,她想,你會不會已經到了那邊呢?轉念又笑了一下,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