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廠買的那把烏木扇子和新扇子一比,顯得舊,笨拙,不像是閨閣女子賞玩的物件。原來曾經想過讓十三阿哥替我畫扇面,最好再能讓胤禛題字的,不過去年耽擱了給忘了,現在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拿到胤禛那裡請他去題字。所以扇子就一直放在柜子里,偶爾拿出來看看。好好的一把扇子,只能放在那裡積灰。
我埋頭在屋裡寫寫字,繡繡花,甚至都懶得出門。內務府貢上的芍藥花開的很好,賞花也可以解悶。
五月初五日,按理是女人們歸寧的日子,而我剛從家裡回來,也就沒有回去。
夏至那天還略微熱鬧了一下,那天剛好是福晉納拉氏的生日,習慣是那天吃涼麵。納拉氏和胤禛都是不喜歡太熱鬧的人,只請了一出小戲,唱了幾齣崑曲,一個家宴便宣告結束了。
既然唱崑曲,十六阿哥胤祿也來了。當然我也沒看見,不過聽說而已。胤禛有時候開玩笑說十六阿哥是皇族裡的小周郎,真是曲有誤,周郎顧。他們兄弟應該情誼不錯。而每次去熱河行宮,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基本上都隨駕,他們兩個也很親密。
納拉氏和李氏都很愛看崑曲,似乎兩個人對此還都很有共同語言,兩個人始終在一處議論這個的吐詞好,那個的神情活,另一個的身段又妙。跟著聽聽居然也很長見識。
五月也就這麼幾件熱鬧事情吧。
其實北京的夏天熱得很,五月末也就是陽曆的六月,已經很讓人難受了。更何況古代,又不能像現代一樣穿個短袖T-恤短裙涼鞋的,我只好早早換了紗袍,如果沒外人在,就解開衣扣挽起袖子。好在房間牆壁比較厚,我這間屋子也不算很曬。
五月雨水很少,六月的雨就下得多了,涼爽很多。北京的雨一旦下起來,總和要一次性下完一樣,噼里啪啦真和下豆子一樣,筆直地砸到地上。但是涼意是立刻就襲來了,非常舒服,兩層紗袍穿身上剛剛好。入暮的時候雨也停了,只是積水還沒有退去,條石地上積了很多水,青磚地則濕滑難行。不過一場急雨不僅掃去了白日的乾熱,也把樹木上的灰塵全部洗去,油亮的綠葉呈現出墨綠的絲緞般的光澤。芍藥花是被雨水打了,好在丫頭僕婦們一下雨就把它們搬到了廊下,也沒變得滿地狼藉。
我站在廊下,看月亮從雲彩慢慢爬出來。小時候唱那個“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里穿行”,覺得此時的雲彩真當的上用白蓮花來形容。
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老家,家家戶戶電視開那麼大的聲音,但是也沒有人看,一群娃娃們從你家躥到他家,或者去摘個樹上的桃子洗洗就吃,或者男孩子們一群人跑去稻田裡捉黃鱔,而屋後的竹林和池塘里是沒有人去的,雖然那麼好的月光,那麼好的水面,那麼清風徐來的竹林。竹林暗了些是真的,而池塘,則是從老一輩就開始,傳言有什麼水鬼拖人下河。不過真是有個很漂亮聰明的女孩子在池塘里淹死,而池塘中那個小島也實在荒無人煙。不過我想,那所謂的水怪也不過是大塊頭的水獺罷了。
瑩白的月光,銀色的蘆葦隨風招搖。
那個遙遠的家鄉。
趙致禮家不在常州府城。我曾經問過他是否住在青果巷,因為我記得後來我很敬佩的趙元任先生的家就在青果巷。說起來,青果巷上住的幾乎都是常州的名門望族呢。他說他那一族有住在那裡的,而他們家則是住在江南一等一的大關滸塾關附近,看來離我家還是有點兒距離。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實在沒什麼意義。當年我們村中的老者回憶,我們並不是常州武進的土著,而是從別處遷來。三百年前的“今天”,誰知道我那祖先在哪裡?現在從血緣上來說,“我”也不是什麼江南人,紐祜祿氏的這一支,有著大名鼎鼎的清朝開國功臣額益都,有著輔政大臣遏庇隆,不過只是同族而已。再談江南風物又有什麼用?我想我搞不好一輩子都得在北京城呆著了,若是有福氣,胤禛帶我去一趟熱河,就是萬幸。就算將來乾隆下江南,也不會帶他那些太后太妃去吧?
像趙致禮,至今想起他來,我還覺得歉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