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睡初起,尋思半響,乃呼拈花出山門瞻眺,指山下問曰:「望中一帶花牆鎖著半林翠竹,那是誰家?」拈花曰:「那便是水散人的住宅。」生曰:「原來就是他家!吾意此翁必系清流,望其室廬果然越俗!」拈花曰:「做清流的便有缺陷。」生問他:「有何缺陷?」拈花曰:「此翁家甚富,卻是個蔡中郎,有女無兒,非缺陷耶?」生曰:「他膝下有幾個女兒?」拈花曰:「只有一女。論他才學,倒不下文姬。」生曰:「汝何所聞?」拈花曰:「相去咫尺,豈有不知?數年前家師曾索書一額,現懸普愛軒中。」生曰:「莫非就是『雲外賞』三字?」拈花曰:「然也。又聞他身邊一婢也通翰墨,卻不知真否。」生曰:「知他曾受聘否?」拈花曰:「屢聞水翁與家師道及,不得其人,尚在待字。」石生暗自驚喜,遂不復問,暗想:「必得如此,或可為入門之法。」
次早,即持刺下山來謁。散人聞石生來,倒履歡迎,曰:「野老蝸廬,幸辱文人相顧,蓬蓽有輝。」生曰:「咫尺仙居,有遲拜答,幸勿見罪。」清氏聞生來,出屏後窺看,喜曰:「果然雅致!怪不得他誇獎。」散人問生曰:「這幾日見先生神情恍惚,敢動了鄉思麼?」生曰:「側居蕭寺,暮鼓晨鐘,甚添羈旅之感。本圖一見朗磚和尚,未知他何日才到。欲徙輕裝,又苦無一善地。於是方寸甚為不定。」散人曰:「這有何難?先生若欲徙裝,敝廬頗號空明,倘蒙不棄,當為君下榻。」生曰:「傾蓋相逢,何敢以此相望?」散人曰:「說那裡話?只是山餚野蔬,不足以速嘉賓。」即起拉生曰:「荒園向有茅屋數椽,聊可容膝,試同往一觀。」遂同入園來。時盈盈方攜采萍閒遊竹里。采綠氣吁吁跑到跟前,低聲曰:「姑娘,快些進去躲了,老相公拉了那個人到這裡來了!」采苹笑曰:「看他慌的像什麼?你倒快些替我躲了,看描了你的樣子去!」
道未畢,忽聽門外喘嗽。盈盈與采苹悄悄避入湖山背後,從石罅窺看。生入園,見階臨池面,戶映花叢,雖一些地面,實活潑潑地頭。入齋,見左圖右史,古玩紛披。散人曰:「荒齋若可相屈,便當奉迓。」生曰:「翁誠許以假館,何似納我凌虛!」散人曰:「先生若肯俯就,仆還有一事相懇。」生曰:「有何見教?」散人曰:「仆家《水經》一書,久矣殘缺失次,欲借如椽,光余家乘。」生曰:「只恐雕蟲小技,不能勝任。」散人曰:「先生大才,不必過謙!」遂訂次日相邀,石生歡然而別。
清氏對散人曰:「果然好個後生!我方才聽見你要接他到家裡來住?」散人曰:「正是。」清氏曰:「你意思教他在園裡住,我道緊對著女兒房門,怕也不便!」散人曰:「隔著一個竹林,又遮著一座山子,怕什麼?吩咐采苹,以後小院子門不要開了!」清氏笑曰:「你一心喜這個人,主意拿得這樣穩了。」
第十四段 聞琴聲隔院覷佳人 和題紅投箋考詩賦
次日,石生移至齋中,散人甚喜,謂生曰:「齋頭少副對聯,即求大筆。」生書一聯云:
欲分淡盪歸文境,且掬輕清浣俗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