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語觸幽襟,藏羞借月陰。
相如雖病渴,不敢復彈琴。
看畢,知其愧悔,私心自喜。
越數夕,生復投詩約會。是夜月出甚遲。石生坐待久之,閒展棋枰於燈下布局。采苹提茶爐進房曰:「香車到了,快些迎接!」石生出戶,遂邀盈盈入齋。盈盈見棋曰:「好一局斜飛格!」生曰:「候久不至,學個閒敲棋子落燈花。」二人坐下,生曰:「余設此坐相待久矣,只是荒齋塵坌,有褻紅妝。」采苹曰:「不要過謙,不是相公貴宅。」生曰:「姊姊今宵枉顧,乃主中賓,我便是賓中主了。」盈盈曰:「蝸居淹屈,妾心正自抱慚。」生曰:「自顧塵凡,假仙人之館,復得接仙子之言,何異向丹台石室,與麻姑、飛瓊共談世外。」
盈盈曰:「仙居密邇赤城,曾否採藥一渡石橋?」生曰:「欲訪仙蹤,寸心徒切,今幸深入花源,庶幾不羨劉阮。」盈盈曰:「妾覽劉阮遇仙事,深為慨嘆。彌月之游,歸歷數世,退無所依,進不復遇,何仙家之無情,二子之不幸!」生曰:「採藥奇遇,古今誰不欣羨!今被姊姊道破,使人失驚!」采苹曰:「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石相公到此幾時了,怎不動家鄉之念?」生笑曰:「正在迷時,何忍即醒。」
俄而茶熟,二人品茶。采苹收拾几上棋枰,將子勻散曰:「待我破了這一局。」生按棋枰向盈盈曰:「手談定然高妙,還希賜教!」盈盈辭曰:「雖略知布子,非橘中之敵也。」生固請,盈盈許之。采苹曰:「掩上了門,做個關門殺。」生曰:「你不要岸上高三著。」采苹曰:「我不管論成論敗,也不管說戰說和,只袖著手靜觀鷸蚌。」盈盈側目視之。生笑曰:「怎不說從旁看打鴛鴦結?」采苹曰:「姊姊的棋是沒有結打的。」二人開枰對弈,石生故落數子。
局終,采苹數子曰:「若爭個手也便扯平。虧殺姊姊中心有眼,石相公便敗在這裡面了。」生曰:「姊棋妙於琴,詩奇於字,想來畫學也應入微。」盈盈曰:「自筆笑學書,便亦旁及花烏。偶然災紙,自以為工,愧未能登管夫人之堂奧耳!」采苹曰:「石相公何由知姊姊善琴?」生曰:「初入名園,焦尾之音早有好風吹送,至今猶鏗然在耳。」二人始悟彈琴之夕被生聽見。
盈盈向生曰:「竹笥定多佳名,何不使盡觀鴻秘。」生出遊草一帙,盈盈覽畢復索。生又出舊作數十篇,盈盈誦了曰:「激楚處仿佛《離騷》,莊整處直登《雅》、《頌》。君才殆天授,非人力也。」。生曰:「一經品題,石武石夫碔砆化為良玉矣。」盈盈曰:「題中所稱松、云為誰?」生曰:「契兄松月波、雲籠碧二友,皆吟壇飛將,生平唱和頗多,帙中偶然錄此數則。」盈盈曰:「題詠一節,本屬文人快舉,或逢一境,或遇一事。夫機觸露於外,吟情感動於中,捉筆如明珠走盤,駿馬下坂,豈非第一快心之事!若待辛苦構思,總有驚人之句,妾所不取。昔孟浩然兩眉盡落,裴佑袖手欲穿,王摩詰至走入醯瓮,千古傳為苦吟。想見其拈毫寧有樂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