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起立,延生就坐曰:「君來如春夢,去似秋雲,此番別去,吳峰湘水各圖夢繞情隨耳!」生曰:「不才積愫前已具陳,雖暫時分袂,明春買棹重來。見朗磚和尚便當央媒議聘,永圖合璧。祈姊姊勿作此言!」盈盈段身,背燈含嘆。生曰:「前疑姊姊幾番晤對歡寡愁殷,迨問采苹姊,始知其故。但好事多磨,從來如此。那和尚贈我的詩歷歷驗如符讖,江上之舟非無因而誤,溪頭之句似有約而來。一任地老天昏,不才斷不肯將入掌明珠輕輕棄擲!」盈盈俯首無言。石生近前,執其手曰:「爾我良緣,皆由夙世!蠟丸詩句已明指出『先盟合浦玉人』,今晚正欲與姊姊共踐神僧詩意。尊慈言雖如此,但求姊姊千金一諾,寧慮無成?」
盈盈良久曰:「父母之命,媒約之言,無一於此。妾自慚葑菲,恐君心不固,終以鄙陋見遺,則眼下空言皆成畫餅!」生曰:「苟有遐心,難逃天譴。月為我謀,星為我妁。庭花砌草,皆吾證也!」乃剪燈誓曰:「若相忘,有如此火!」盈盈憮然曰:「感君不棄,妾亦不忍輕付東流,願守區區以待君!」生大喜曰:「得蒙見許,不才無愧此生,當永矢銜結之報。」
采苹聽畢,欣然入室曰:「既已璧合珠聯,便可愁消恨釋。」急轉身持酒酌云:「石相公和姊姊先串飲一杯兒,預兆他年合卺。」盈盈含赧。生曰:「得如子言,喜花兒插你個滿頭紅,喜酒兒吃你個千日醉。只是一件,我那匣里奇珍也該賜還了!」采苹曰:「詩不必言。只那兩幅小畫所寶在那一幅?」生曰:「雁圖乃二美之貽,繡嶺圖不過老衲所贈。」采苹曰:「這等說,石相公是個假段段,不識寶的。姊姊,單留下繡嶺圖,別的都還了他。」盈盈含笑。生詰問,盈盈曰:「嶺圖乃山僧丐妾所寫,向欲以丹青請政,誰知拙筆先在竹笥。」遂取出付出,生展看,喜曰:「疑畫家無此妙筆!今宵展玩,越覺山鳥欲啼,林葉如動。」采苹笑曰:「大江中使帆,好轉風得快!」盈盈曰:「雖蒙虛譽,安能及雁圖之美!」生曰:「二女安敢與吾姊較?」盈盈曰「前觀山僧詩句,當與二女有同居之日。」生曰:「快心之事不可多求,若還得隴望蜀,御前鴆酒姊姊能為我辭乎?」盈盈含笑。生遂取出蠟丸詩句曰:「繡嶺圖予當珍藏,此詩及雁圖即付姊姊留下。」盈盈甚喜。
二人唧唧噥噥,情不忍釋。倏爾雞鳴,倏爾月落,又倏爾山寺晨鐘噹噹響動。生見燈光已淡,窗紙漸明,不敢再停。盈盈黯然攜手,送出中庭曰:「客途蕭瑟,萬宜珍重!」生揖而別。
采苹啟戶送出湖山之外。生持之曰:「意欲與卿略敘幽情,奈離愁惻惻,魂先斷矣!」采苹曰:「且喜先生已訂絲羅,異日百年相守,妾薦枕有日矣!」天既明,生入寺別拈花,拈花相送山下。歸別散人,乃就道。
第二十段 山總戎絕親馳偽札 水散人拷婢得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