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在這裡?”楊靜淵鎮定下來。
他等楊家人離開後,才和舒先生一起去祭拜了父親。離開益州前,他沒有先去見季英英,先來了山中向師傅辭行。在他原來的計劃里,明天下山之後,去季家見她一面。舒先生給了他兩天時間,他想留到最後一刻。他怕自己狠不下心來。
季英英嘴唇嗡動了下,眼圈一紅,朝他跑了過去。
楊靜淵還沒來得及反應,季英英已撲進了他懷裡,抱住了他:“三郎,你跑哪兒去了?”
他白天跟著舒先生學文,晚上蹲在牆頭樹上守護著兩個兄長,每天只睡短短兩個時辰。楊靜淵沒有回答,將斗蓬合攏,遮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雨水。
他該怎麼對她說呢?師傅料到他離開家,總會前來辭行,才刻意將她留在這裡。她在季家,他大概只能翻牆敲窗。想起從前翻牆越窗去找她,楊靜淵眼裡生出如雨般的悵然。那時的楊三郎就像上輩子的自己,他再也找不回了。
“你都沒有去我家找過我。”季英英聽出來了,委屈地說道。
“我本想明晚去找你。”
“喔。”
季英英答了一聲,想起他在孝中,臉有些發燙。她鬆開了手,腰身一緊,楊靜淵緊緊抱住了她。她順從地伏在了他胸口。
天意讓他在這裡見到了她。讓那最後的離別來得再遲一點,他還能多擁有一天的幸福。
雨下得大,斗蓬遮住了光明,擋住了雨水與寒風。季英英前所未有的安心。她送他的香囊一直被他放在胸前衣袋裡。她嗅到他胸口熟悉的桃花香,禁不住彎起了唇角。
“外面雨大,娘子,楊郎君,你們進屋說話吧。”綾兒笑著喊了聲,收拾了針線活計,轉身去了空出來西廂。
她的聲音驚醒了兩人。楊靜淵低頭看了季英英一眼,攬著她走進了屋子。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脫掉了雨蓬。見季英英還傻呼呼地站著看自己,他心裡一暖,輕聲說道:“我餓了。”
“噢。”季英英瞬間回了神,高聲叫著綾兒,又跑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季英英和綾兒在一側搭出來的廚房裡忙碌。
灶膛吐出的火苗映得落下的雨水晶瑩如簾。她穿著件碧色的家常小襖,白色的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綰成了道髻。在他的記憶中,季英英喜歡鮮艷的衣料。他見過她穿桃花紅,石榴紅,粉紅,杏huáng,鵝huáng。穿這樣的素色衣裙在這裡等著自己,是因為他身上帶孝。
季英英偶而抬頭,她的笑容讓雨夜也變得明媚起來。楊靜淵心裡微微抽搐了下。她還不知道他明天晚上就要和舒先生一起離開益州府。三年後,她是十九歲的老姑娘了。讓她等著自己,對她公平嗎?
“三郎,有剩飯,我就做了菜湯飯。快進屋。”季英英親手端著托盤,朝他走來。
剩飯被菜湯煮得軟了,上面細密地鋪滿了一層老臘ròu。老臘ròu切得薄,肥ròu晶瑩透明,瘦ròu鮮紅。他用筷子一攪,一股熱氣騰起,下面還臥了兩個荷包蛋。佐飯的小菜是鹽漬的水蘿蔔,透著一股胭脂紅,澆了芝麻香油。他刨了一口,熱氣仿佛撲進了眼裡。
他把頭埋得更低,láng吞虎咽。
季英英急了:“你慢點吃啊,別燙著了。”
他是燙著了。心被她煨得暖呼呼的。父親的過世,姨娘自盡,嫡母要打死自己……楊靜淵驀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季英英一愣,看著他默不作聲地大口吃著,將另一隻手蓋在了他手上。
一缽菜湯飯轉瞬間被他吃得jīng光。她想起身給他倒杯水,楊靜淵沒有放手。他的嘴唇動了動,又緊緊抿住。
他有為難之處,卻說不出口吧。季英英故意笑道:“鬆手啦,我又不會跑。我給你打盆熱水洗臉。”
楊靜淵站了起來,牽著她從牆上取了把油紙傘:“我去廚房洗。”
偷瞄了眼被她握著的手,季英英抿嘴偷偷笑了。
她無比感謝華清道長,如果還在家裡。他最多偷偷溜進自己的臥房,避著人和自己說說話。明知道他有孝在身,可她還是喜歡。這份親呢瞬間沖淡了兩人之間的隔閡與冷戰。只剩下說不清的柔qíng蜜意。
楊靜淵輕車熟路地找出木盆,從水缸和鍋里舀了水,直接把臉埋了進去。
“有帕子呢。在房裡,我叫綾兒去拿。”
楊靜淵抬起了臉,蠻不在乎地用袖子隨手拭去:“不用了。”
季英英白了他一眼,伸手用衣袖小心擦著他下巴滴落的水道:“衣襟都濕了。”
小心地像呵護手裡的寶。她越是這樣,楊靜淵越難受。他抬頭看了看:“老臘ròu都被你吃光了。明天還有ròu吃嗎?”
季英英算了算時間:“每隔三天,會有道童送菜到林子外。後天才會來。估計這些ròu和jī蛋是華清道長私存的。他不禁葷腥。真奇怪。”
“明天我去弄。”楊靜淵撐著傘,牽著她的手走向堂屋,突然又補了一句,“帶你去。”
“好啊!我都悶壞了。不過我後來我四處找染料,時間就過得快了。”
★、第168章好好的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