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靜淵的目光掃過衣架上的素白孝服,取下扔給了她:“穿上。”
不帶絲毫qíng緒的兩個字讓季英英打了個寒戰。她飛快地穿好衣裳,望著他說道:“你一直沒有消息……”
腰身一緊,楊靜淵攬住了她的腰。
季英英熱淚盈眶,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
瞬間她的身體騰了空,楊靜淵將她扛上了肩。季英英不想喊出聲來,猛地閉上了嘴。牙齒咬住了舌,痛得她擰緊了眉。
被人扛著的滋味真是難受,她都快被顛得想吐了。她知道楊靜淵必定是生氣了。只有生氣,他才會不顧著她。季英英儘量放鬆了身體,看著地面的景物飛快地後退消失。
楊靜淵輕易地避開了巡夜的家僕,扛著季英英來到了樂風院。院門鎖著。柳姨娘死了,這裡連個打掃看門的人都沒有了。楊靜淵冷冷地看了眼門鎖,越牆而入。
★、第182章一片月光
楊靜淵推開西廂的房門,將季英英扔到了榻上。
背撞在榻上,季英英的心差點從嘴裡跳了出來。這得是什麼仇啊?扔麻袋似的。她齜牙咧嘴揉著撞疼的肩,一隻手撐著坐了起來。
楊靜淵正抄著手抬頭望天。
夜色朦朧,季英英適應了一會才看清他的臉。他仰起臉的時候,下頜線條分明,比離開時瘦了很多。他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襦,脖子上圍著條黑色的圍巾。頭髮糙糙的用了根布帶繫著。從前的楊三郎不用細金絲編成的冠帽籠住髮髻,也是用織錦的帶子系發啊。他在三台吃了很多苦吧?該不是沒錢將給他做的錦衣都拿去當了吧?這身衣裳還不如楊家看門的小廝。她的心像沙壘成的城,瞬間坍塌。埋怨的話散化成了細小的沙,散為無形。
“三郎。”
她的聲音很柔軟,帶著一點鼻音,含著纏綿的qíng意。
纏綿。楊靜淵想起了纏繞在柳姨娘頸間的柔軟腰帶。正房的頂棚架了承塵,繪了彩色的畫。那晚,柳姨娘被人帶離了臥室,扔到了這間僕婦們居住的廂房。這裡沒有糊頂棚,房梁露在外頭,有一處被腰帶刮去了灰……
他往四周一看,圓鼓凳還倒在地上,都沒有被人將它扶起來。他伸手將凳子拿起放在了地上。
楊靜淵彎下腰捉著季英英的雙臂將她提了起來,讓她站到了凳子上。
季英英下意識地用手攀住了他的肩:“三郎,你這是做什麼?”
“你給我站好了!”楊靜淵拉開了她的手,退了一步。
凶什麼嘛。季英英扁了扁嘴,qiáng忍著他的臭臉,不知所措地站著:“站著gān嘛呀?”
楊靜淵抬頭往上看。
看什麼?季英英跟著抬起了頭。耳邊響起了楊靜淵幽幽的聲音:“我姨娘當時也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就站在這張圓鼓凳上,懸樑自盡了。”
……
仿佛看到黑漆漆的房樑上掛著白衣飄飄的柳姨娘。季英英雙腿發軟,qíng不自禁地後退,卟咚就從凳子上摔了下來。圓鼓凳再一次翻倒,發出咚咚的悶響聲。季英英趴在地上,憤怒地扭頭看他:“捉弄人好玩嗎?”
“捉弄?這是一條命,是我姨娘的命!”楊靜淵驀然爆發,“她是沒有撫養過我,她也是我的親娘!她就那麼想死?連親兒子都不肯見上一面就死?!她是被太太bī死的!就為了我爹私留了一筆產業給我,太太就bī死了她。”
一張帕子扔到了季英英臉上。她一把拿了下來,展開看到上面蘸血寫下的舒字。血跡早已gān涸,印在帕子上顏色更深。季英英哆嗦了下,將帕子扔到了旁邊。
“怎麼,就這樣一個血字你也不敢看嗎?”
楊靜淵曲膝蹲跪在她面前,眉宇間透出的兇狠和戾氣讓她害怕。她想躲,他捏住了她的下頜:“季英英,你就這麼想當楊家三奶奶嗎?你和誰拜堂啊?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在堂前向太太敬媳婦茶喊她母親的時候,你有想過我嗎?”
每個字都像是用石磨磨出來,帶著切齒的恨和心被碾壓過的疼痛。
“你弄疼我了!”粗糙的手指捏著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季英英顧不得他會弄傷自己,用力甩開了臉。
“你知道什麼是疼嗎?”楊靜淵指向門口,“爹還沒過頭七呢。她就抬家法治我。一板子下去,長條凳斷成了兩截,青石磚四分五裂。她要我的命,趕盡殺絕……我叫了她十八年母親!我為了姨娘能和爹快活在一起,為了讓她安心,我吃喝玩樂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地過了十八年!我想,姨娘是不想活了,沒人bī她,她也不想活了。我還沒死呢,我還了她養我十八的恩qíng了。我不怨了。我走!我走的遠遠的。我過自己的日子去!”
眼淚毫無預警地從他眼中落下。楊靜淵望著季英英嘴唇顫抖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是她,是她在山中住著,粗茶淡飯過著日子等著他。是她給他fèng了衣裳,做了鞋襪。是她用一碗滾燙噴香的菜湯飯讓那個雨夜變得溫暖。他以為還有她陪著自己。
舒先生給了他一個機會。前程需要他自己去掙。各種不適應,各種刁難折騰。有她在心裡,他無所畏懼。
她的出嫁是一把扎進他後腰的尖刀。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cha進了他最軟弱的地方。疼得連他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三郎,三郎!”季英英心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她哭著抱住了他,“三郎,對不起。你不要這樣,我好心疼!”
她用盡力氣抱住了他。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仿佛只有緊緊的擁抱才能讓他好過一點。
“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
季英英沒想要去辯解,她恨自己讓楊靜淵這樣痛苦。心裡的歉疚無以復加。她猜著大太太或者bī著柳姨娘自盡。她猜著楊靜淵離家出走是因為家裡的產業。她不知道大太太竟然想要打死他。
“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她要打死你。”
母親要報楊家施以援手的恩,母親和大太太都盼著她能讓楊靜淵回家。母親bī她,大太太說這是為了讓楊家保護季家。她也不想的,可是她又沒有辦法。她盼著他回來,盼著他能理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