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隊伍在廣袤的原野上緩緩前行,離益州府漸行漸遠。平原邊緣隆起了山丘,深秋的風在越來越晴朗的天空下肆意地chuī著。
“再往前就進入嵩州地界了。”季英英擁緊了毛氈,像是這樣才能讓惶恐不侵入她的心。
已經快一個月了。沒有大唐的軍隊追趕而來。也許追來了,被十幾萬南詔軍擋在了遙遠的身後。被擄的人是最早被送走的。遠在益州城被攻打時,就和搶來的財物一起,被押著南行。
她抬頭望向天空。秋夜的星辰撒滿了天幕。這幾天她明顯感覺到負責押解的南詔兵輕鬆了不少。談話間說笑起南詔家裡的qíng形。出了嵩州,就進入南詔了。逃走的機會一天比一天少。季英英忍不住望向前面升起一個大火堆的地方。牛五娘管著三道堰的女子,趙修緣管著男人。當起了營頭。如果他倆肯幫忙,打聽消息就方便許多。偏偏兩人就不像是大唐人似的。願意背井離鄉,還做起了南詔人忠實的走狗。
chūn蘭快步走了回來,低聲說道:“娘子,奴婢打聽到了。”
六個人極自然地圍坐在一起。chūn蘭壓低了聲音道:“南詔害怕本地的女子見著親眷夥同逃跑。一路上幫著咱們拉車的男子都是其他地方的。朱郎君他們被派到去拉眉州小娘子們的車。天明啟程前去,天黑還由士兵押回原來的營地。”
“男女相隔,無法見面。女營之間防守得沒那麼嚴。chūn蘭,你仍然每天想辦法去眉州小娘子宿營地。把我們知道的qíng況告訴她們。”
還好沒有完全打亂指派。季英英早就問過幫著拉她們牛車的兩個男子,他們正是眉州人。
幾個女子想要從南詔兵手中逃掉,沒有男人的配合是不行的。
這些天陸續打聽得到的消息,負責押解百姓和財物的南詔士兵只有幾千人。但是擄來的人接近半數都是年輕小娘子。男人們手裡又沒有武器。不過,季英英認為總會找到機會,一旦二十萬大軍悉數趕來,那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串通所有人一起逃,比幾個人逃走機率大得多。故土難離,沒有人想去南詔為奴。麻木的南行,大家缺少的只是勇氣和機會。
“聯繫上朱二哥,咱們就多一些機會。”
這時,幾名趙家婢從火堆那邊走了過來。其中一人說道:“季二娘,我家二奶奶請你過去說話。”
季英英順從地站了起來,默默地跟著她們過去。
這樣的事qíng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也許是忌憚牛五娘手中的獅雕金牌,也許是覺得趙家主僕加起來有一百多人,在三道堰三百多名小娘子中占了絕對的優勢。牛五娘成了營頭。
南詔人只要小娘子不逃不死,行程順利。給予營頭的權利極大。包括分配食物和晚上禦寒的衣物被蓋。還有上茅廁的權利。
如果說食物還能少吃,擠在一起禦寒。上茅廁就要命了。早中晚三次,押送的隊伍會停下來。路邊臨時搭起簡易的棚子。這麼多人,時間不等人。總讓你排到隊伍末,能把人憋暈過去。晚上營頭還能燒水洗澡,其他人就沒有這樣的優待了,最多宿營時遇到溪水,能簡單洗下手臉。季英英能聞到身上的酸臭味,她絕不想溺到衣裙上,多添一種味道。
牛五娘坐在火堆旁鋪設的葦席上,還穿著大袖錦衣,鬂發不亂。季英英站在三步開外,她已經以袖掩住了口鼻。
季英英那身湖青色的胡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道髻上的銀簪也換成了一根布條。牛五娘心知肚明,這一路行來,為了換早點去茅廁,或是多討一碗熱湯,女人們身上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了趙家婢。
“背還是這麼直啊。”牛五娘悠悠嘆息。
季英英平靜地說道:“我彎了腰,趙二奶奶想必更不滿意。”
牛五娘需要的是能讓她隨時燃起鬥志的敵人。季英英清楚。貓是沒興趣玩弄一隻死耗子的。在她面前變得和奴婢一樣謙卑,牛五娘怕是不肯再讓自己活下去。
“是啊。”牛五娘露在面紗下的眼睛像天上的星子一樣亮。火堆的光映在她的眸子裡,眼神分外詭異,“背挺得太直,讓人想敲碎你的脊樑。彎下腰,讓我失了興趣,我會讓你死。兩難的選擇啊。讓人同qíng。”
“同qíng?同qíng楊靜淵心疼我心疼得要死,打斷他的腿他都會來救我嗎?女人哪,權勢財富美貌都敵不過嫁個好夫君。”季英英笑了。她看向男營的方向,“趙二郎看起來不怎麼心疼你嘛。”
營頭擁有相對的自由。至少讓人悄悄傳句問侯平安的話還是能做到的。趙家大郎就悄悄托眉州女子送來一隻香囊。趙大奶奶接了香囊知道丈夫平安,哭得跟淚人似的。哭過之後臉上都多了幾分生氣。路上分開,到了南詔,哪怕同為奴隸,也能和丈夫相聚。可是誰也沒見過趙修緣問過牛五娘隻言片語。
行路單調,這點事早傳開了。牛五娘的臉被當眾扔在地上踩。她厭惡趙修緣,不喜歡趙修緣,在眾人眼中,她都是不得丈夫歡心的女人。
★、第234章機會
“你的同qíng自個兒用吧。你越想折磨我,我越可憐你。”
夜裡看不清牛五娘的表qíng。她像沒聽見似的,揮了揮手,示意趙家婢將季英英帶走:“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放過你。我就喜歡讓你生不如死的活著。明晨做飯的活歸你了。天色不早了,耽擱了大家吃飯,你和你的婢女就兩天沒飯吃。”
三百多人的早飯,平時五十人一組輪班做。六個人,怎麼做?這一晚不能睡了?季英英像往常一樣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不是讓你做飯,是讓你去挑水。明晨做飯的水還沒人挑呢。”牛五娘掩唇而笑,“晚上沒人看見,你還能去河邊洗洗。我是嫌你身上太臭。每天和你說話,我自己難受。”
她有這麼好心?為了有機會讓自己gān淨點,挑水的活都成了美差。快一個月了,牛五娘就是不讓季英英和她的侍婢去挑水。成心讓她們變成這一營里最髒最臭的女子。季英英做夢都沒有想到牛五娘會讓自己去挑水。她轉身譏道:“你不是戴著面紗嗎?掩著口鼻和我說話難受,何不面紗也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