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不贊同堂弟所思所想,瞧著趙修緣面如金紙,趙大郎心有不忍:“二郎,我雖然不會做官,但會盡全力護住趙氏族人發揚光大趙家錦,你且放心吧。”
趙家被擄到南詔上下幾百口,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大唐。既來之則安之,醉心織錦的趙大郎也想明白了。且就在南詔休養生息,綿延子孫,將趙家錦傳下去。
一口血噴出,眩暈無力地躺著喘氣。趙修緣輕咳著笑。他與大堂兄從小爭奪家主。枉費了他所有心機,到頭來仍是為大堂兄做了嫁衣裳。
眼前的光漸漸的暗了。一襲錦裳飄飄,面紗遮去了丑容。趙修緣虛弱地開了口:“你就要當寡婦了。”
牛五娘緩步走到chuáng前,悠閒地在chuáng邊凳上坐了:“原以為你尚能與楊靜淵斗一斗。好歹也是趙家家主的繼承人。能執掌趙家,怎麼也不該輸給一個庶子。竟是我瞎了眼,看錯了。”
激得趙修緣兩頰浮起了紅暈,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婦人之仁。昨晚若非你阻攔,我早已得了手。咳咳……”
他抹了把咳出的血沫,靠著chuáng直喘氣。沒能得到季英英的悔恨讓他忘了胸口火燒火燎的疼痛。都因這個醜婦!讓他死不瞑目!
“早知他已經來了,我何必阻你。我的悔恨不比你少。”牛五娘說著,咯咯笑了起來,“可惜季英英還是死了。死了也在晟豐澤懷裡。他連屍首都見不到。”
楊靜淵會有多痛苦,她就有多快樂。
“可惜他不會多看你一眼。你這得意的笑聲,他也是聽不見的。遺憾不比悔恨更讓人心痛。”趙修緣冷眼看著牛五娘,惡毒地說道。
“你以為我是你?”牛五娘拂袖起身,笑得張揚,回首間露在面紗外的眼裡閃爍著近妖的光芒,“老天爺都會幫著我。我家七娘帶著她的夫婿來看我了。桑家十四郎是楊靜淵最好的朋友。我剁了他執筆的右手送給楊靜淵,他會恨不得cha上翅膀飛來看我呢。哈哈!”
她大笑著邁出門去,又回過頭彎腰福了福:“郎君,妾身盼著你早點咽氣。大郎厚道,必不肯讓您斷了香火供奉。妾會認養一小兒。郎君莫要擔心妾身孤苦伶仃,老無所養。”
牛五娘站直了身,扶著玉緣的手,輕盈地從房門口消失。
“惡婦!惡婦!來人,來人哪!”趙修緣用力地捶著chuáng榻,想叫人送碗水來。無人應答,四周安靜得連風聲都沒有。他聽到自己喘息聲一聲比一聲急,胸口像漏風的風箱,怎樣用力都呼吸困難憋悶得難受。
他叫得嗓子都啞了,直至無力。
不曉得躺了多久,趙修緣嗅到一股桃花香。他模糊地睜開眼睛。屋頂明瓦漏下的光帶著淺綠。他又在huáng桷樹下睡著了啊?英英呢?哦,英英趁他睡熟采染料去了。她的眼睛能分辨出十八種蜀紅絲。她給他配的孔雀翎眼用的藍就有十二種。她是他的珍寶,只要有她,他就能織出這世間最美的錦畫。
恍惚中,趙修緣看到季英英背著裝滿染料的小竹簍回來。他含笑看著她,終於想起自己想對她說什麼了。他拿出了他畫的那幅畫,朝她伸出了雙手:“英英,祖父應了咱倆的親事了!你瞧瞧這畫,我織與你做聘禮。”
綠萌如蓋。烏瓦白牆。她穿著淺紅的衫子,靠著紅漆雕花木窗朝他望來。
她拿過畫,突然將它扔在了地上,用腳踩了又踩。黑珍珠般的眼眸突然染上了冷意:“誰要嫁你?你真噁心!”
季英英哼了聲轉身就跑。
“英英!”趙修緣大叫一聲,人撲倒在了chuáng榻上。
趙家的僕人終於端著藥碗來了,見一地的鮮血,趙修緣人事不醒。嚇得扔了藥碗轉身就跑:“大郎君!二郎君沒氣了!”
趙大郎趕到後,趙修緣的氣息已經弱不可聞。他貼近了他的嘴,聽到喃喃兩字:“回家……”
趙府舉喪。國主為安大唐錦戶們的心,特遣了官員登門弔唁。
牛五娘渾身縞素跪坐在靈前。怕趙家人欺負她,玉緣不敢離她半步。好不容易等到去客棧抓人的僕婦回返。牛五娘拍拍裙子,折身進了內堂。
“人怎會不見?!為抓楊靜淵城門防守得緊。他二人如何混出城的?”牛五娘氣極敗壞地吼道,“玉緣,你去,你去把桑十四抓回來!”
“娘子。奴婢不能離開你!”桑十四重要,您更重要。玉緣跪倒在牛五娘面前,“您留著奴婢吧。趙家人人恨不得讓您去死,奴婢哪都不去。”
牛五娘捂著胸,想將那絲惶恐無力壓回去。她要讓楊靜淵恨著她。他不愛她,她也要他恨著她。
“套車去杜府。我要見清平大人。現在!”牛五娘想起了杜彥。
報信的僕婦目瞪口呆,撲通跪在了地上:“二奶奶,您還要為二郎君守靈啊。奴婢不能聽您的了。”她朝牛五娘磕了個頭,轉身就跑。
“反了!反了天了!”牛五娘氣極,重重拍打著案幾。
“娘子,奴婢駕車陪您去。”玉緣扶著她,主僕二人自去駕車離了趙家。
等到從杜彥府中返回,趙大奶奶帶著府中的丫頭僕婦堵在了門口。
玉緣跳下車,扶了牛五娘下來。怒視著趙大奶奶:“大奶奶這是做什麼?二郎君才過世,就要趕我家娘子出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