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勾起唇角一笑,握緊她的手。
他掌中有一件東西,硬硬地硌得她掌心疼,她低下頭去看,看到一枚小小的金印,上頭鐫刻著“如朕親臨”。
那是她在九君城時,重華給她的,後來他又收回去了,現在給她這個,是為了證明他的誠意麼?
鍾唯唯把金印拋了拋,邪邪一笑:“陛下,這可不是邊陲小鎮,您知道給了我這枚金印,若是我亂來,會有什麼後果麼?”
重華回了她一個自信而霸氣的笑:“朕的女人,是什麼樣的人,朕清楚。給你,就不怕你亂來。給得起,就受得住。”
鍾唯唯握緊金印,收了笑容,開始著急:“可是我什麼都沒有給你的,怎麼辦?”
“你已經給我了。”重華指指她的心:“命都肯給我,這天下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珍貴呢?”
鍾唯唯終於是沒有再要這枚金印:“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我在邊陲,要建西京,無權無勢沒人聽我的;現在京中,有你在,我用不著這樣貴重的東西。你雖信我,我卻不信自己,萬一這東西落到別有用心之人手中,便要亂套了,陛下把這枚印章毀了吧。”
重華見她堅持,也不勉qiáng:“改天再給你其他好東西,走吧,夜深了。”
二人互相依偎著離開了荒廢的宮室,回到清心殿歇下。
皇宮某處,身材窈窕的女子在月色下打坐吐納調息,一枚細小的石子被人彈she過來,砸在她身邊的地磚上,“噠”的一聲輕響。
女子收功,並不回頭:“回來了?”
一條聲音在她身後的yīn影里回答:“回來了,陛下和秋茗騎馬夜遊宮廷,去了芝蘭殿,又在西翠宮附近的水晶殿停留許久,我不敢靠近,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只知道他們聽見jú嬤嬤的哭聲了。”
女子笑了一聲:“陛下倒是比他那個死鬼老爹懂得風qíng,會討好女人。既然是聽到jú嬤嬤的哭聲了,那就讓jú嬤嬤坦承吧。”
川離選擇用死亡來保守秘密,重華希望鍾唯唯能忘卻從前,鍾唯唯似乎也有鬆動,但她不要。
隱忍了那麼多年,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她年華漸老,重華越來越qiáng悍,她再不想等下去了,再等就沒有機會了。
“欠了我的,統統還回來……”
女子幽幽的聲音,很快被夜風chuī散,終於再也聽不見。
第二天早上,鍾唯唯沒有去上朝。
因為川離的死亡,對於整個朝廷來說是一樁大事,即便大家都知道川離是因罪自盡,但他那些門生故舊並不這麼想,他們只會認為,是鍾唯唯咄咄bī人,bī死了川離。
還會認為,當年的事qíng,秋氏的確冤枉,但川離不該負主要責任,畢竟那是真宗皇帝親自督辦的案子,抓人、殺人,全都是真宗皇帝下的命令。
充其量,川離只能算是真宗皇帝手裡的一把刀,就連刀都算不上,真正的那把大刀是死去的楊達,川離是純粹的倒霉,拒絕就意味著自己的前途和家人全都要跟著倒霉,他能怎麼辦呢?換了誰都只能順從。
鍾唯唯找真宗、楊達、呂氏泄憤都可以,川離這裡卻是應該適可而止。
現在川離死了,那一定是被bī迫得受不了,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所以不如慡快死掉比較好,免得拖累家人故舊。
朝臣們不敢公然議論這件事,各種小眼神和怪表qíng卻是滿天飛,隱隱都有對鍾唯唯的不滿。
重華考慮到這個因素,就沒有讓鍾唯唯去上朝,而是留她在清心殿裡,讓尚衣局的人過來給她量體裁衣。
立後大典不是小事兒,單是準備鳳冠、首飾、各色禮服,至少就要花上半年之久。
鳳袍上的一片鳳凰羽毛,就要用到將近一百種顏色的絲線,製圖、配色、繡制,各種工序缺一不可,務必要jīng益求jīng,如此才能顯示一個國家和皇室的赫赫威儀,才能顯示皇帝陛下的重視。
鍾唯唯一整個早上都消磨在這件事上,整個清心殿的人都在為她高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熱鬧非凡。
錢姑姑快步進來,低聲道:“大長公主殿下來了,看上去氣色很不好。”
鍾唯唯收了笑容,整一整衣服,迎了出去。
護國大長公主穿著素服,拄著龍頭拐杖,由女官扶著,背對著她站在清心殿的庭院裡,怔怔地看著房檐上隨風旋轉的銅風鈴。
鍾唯唯第一次發現,護國大長公主的腰背佝僂了,那個jīng神抖索的老太太,一夜之間,好像jīng氣神全都被抽走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未及想好,已經不受控制地開了口:“您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