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離十四歲之前,都生活在北方的一個小城市裡,和那些年的許多北方小城一樣,這裡生活節奏不快,市民樸實熱誠。
葉離就生活在這個城市中一個很普通的四口之家,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小她一點的弟弟。
熟悉葉離的人都說,葉家有一個善良懂事又早熟的女兒,葉離六歲上小學就不用爸爸媽媽接送,七歲就可以每天帶著弟弟上學、放學,胸口永遠掛著一條鑰匙鏈,跑起來嘩嘩直響,不到八歲就懂得和媽媽說,不用每天中午從單位跑回來給她和弟弟做飯,她可以學著把早晨的飯菜熱給弟弟吃……
聽著別人這樣誇獎自己的時候,葉離總是低下頭,別人只當她是害羞,卻沒有知道她骨子裡幾乎溶於血脈深處的惶恐以及不安。
只有葉離自己知道,這些年裡,她沒有幾天不做那樣的噩夢,她被爸爸媽媽趕走,無論她怎麼哭,怎麼跪著求他們,他們還是在她面前,重重的關上了家門。
葉離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知道她並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孩子,不是弟弟的親姐姐。其實沒有人和她說這些,那還是她偶然看電視劇,電視劇里的人總說十月懷胎,十月懷胎,葉離翻了字典,發現人的妊娠期是十個月,偶爾也有早產的嬰孩,但是她的生日是八月底,弟弟卻生在第二年的早chūn二月,無論怎麼算,日子也總是不對。
有了這個重大的發現,葉離開始小心的觀察著周圍的人和事,她發現,爺爺奶奶非常的溺愛弟弟小向,幾乎是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全無道理的溺愛,姥姥姥爺也愛小向,舅舅阿姨們總是抱著小向玩,給小向買各種小零食和小玩具,當然也給她,只是給她的,常常都是小向吃過、玩過剩下的。所以人都對她說,小向是弟弟,你是姐姐,你要讓著弟弟,葉離很小的時候也不滿過,哭過也鬧過,只是仿佛沒有人注意過,她只比葉向南大六個月而已。每天總是這樣的,她做對了,沒有人肯表揚她,小向做對了,大人就爭相獎勵他;小向哭鬧,能得到很貼心的撫慰,而對她,大人們永遠只是煩,然後嚇唬她,“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再哭就把你扔出去,讓壞人把你抓走。”
壞人會抓住不聽話的小孩,然後把她養胖了吃ròu,這是大人給他們最常講的故事,小小的葉離只覺得害怕,所以再委屈,也會qiáng忍住眼淚。
六歲上小學那年,葉離一次獨自跑去附近的奶奶家玩,結果卻正好聽到奶奶和姑姑說,“小離一天一天長大了,我和你哥哥嫂子說過好多次了,孩子上學,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總這樣也不是辦法。”
“誰說不是呢,現在他們生活也不富裕,還白替別人養個不相gān的孩子,小向也太可憐了。”姑姑說,“不知道她親生父母能不能來認回她。”
“還認什麼認,要肯認,當時又何必扔掉,”奶奶嘆口氣,“也是作孽,當時那孩子哭得那麼慘,當媽的連頭都沒回,也是我多事,要知道你嫂子當時已經有了,就不撿她回來了,現在後悔也不知道怎麼辦,都這麼大了,難道扔回去?”
這樣沒頭沒尾的一段話,在葉離心頭劃下了很深很深的傷口,究竟有多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小向不同,小向可以撒嬌、小向可以要吃要穿、小向可以胡攪蠻纏……所有小向可以的,她都不可以,因為她撿來的孩子,隨時可能被再次丟掉。
為了自己不再被丟掉,葉離努力的想成為家裡有用的人,她搶著學做所有她可以做的事qíng,所以,在外人眼裡,她是葉家一個懂事又早熟的女兒,沒有人知道這懂事和早熟背後的每一個夜裡,小葉離無聲的哭泣。
她是那樣渴望被人關注,她渴望有個人可以用心的看看她,問問她需要什麼,不,哪怕什麼都不和她說,就看看她也好,但是沒有,她就好像是一齣戲里的小配角,連台詞也沒有的被人遺忘在角落裡。
正文 第一章 那年那月
生活在葉離十四歲的那一年,發生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那變化之快,讓十四歲的少女只覺得措手不及,驚惶失措。
那個時候,葉離已經漸漸擺脫了兒時圓滾滾的輪廓,個子高出只小她半歲的弟弟小向一個頭。身材纖細,柔軟的長髮紮成馬尾,不笑的時候,墨黑的眼眸星光內斂,隱隱的透出和她年紀不相符合的憂鬱。但是這憂鬱也是吸引人的,於是二中里的男學生大都知道,初二一班有一個林黛玉一樣的美人,希望和她jiāo朋友的紙條,不斷的通過各種方式被偷偷塞進她的書桌膛。
葉離本身並不喜歡被人比成林黛玉,她偷偷看過同學借給她的厚厚的四本一套的紅樓夢,林黛玉的身世確實觸動了她,一樣的寄人籬下,縱使周遭繁花似錦,可那繁華都是別人的,和她沒有什麼關係。但她不想成為那樣悲chūn傷秋的人,她更想自己成為探chūn那樣的女子,足夠玲瓏,足夠堅qiáng,足夠與宿命抗爭。所以她總是認真的觀察周遭,對所有的人微笑,盡力的幫助有需要的人,想讓自己被所有人接受。只是她也發現,周遭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反而有著更敏捷於成人的感覺,總能抓住她不自覺流露出的憂鬱,然後微笑著站在幾步之外的距離看她。
葉離只有一個朋友,小的時候她叫他梁梁哥哥,長大了她叫他的名字梁任航。
梁梁是她童年到少年時期,心裡唯一的寄託和安慰,因為兩家人同住在一個筒子樓里,葉離兩三歲的時候,就喜歡跟著大她一歲的梁梁在樓道里砰砰的跑來跑去。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是領養的孩子,還有恣意的笑容,還敢大聲的喊叫,還有無窮無盡搞怪的鬼主意,而梁梁總是拉著她的手,提醒她注意腳下,不要絆倒。
五六歲的時候,窺知身世的秘密,葉離悽惶無助,只會蹲在角落哭的時候,也只有梁梁肯放棄踢球的時間,默默了拉著她的手陪伴她。後來上學了,爸爸媽媽不接送葉離,也總是梁梁默默的跟在葉離身邊,陪她走過一條一條漆黑的胡同,葉離常常想,也許她註定是所有人生活中可有可無的配角,但她還有梁梁哥哥,梁梁哥哥永遠不會拋棄她,不理睬她。
只是沒想到,最先離開的,反而是她。
那一天放學,葉離照舊一路小跑著回到家,從上初中開始,她已經接過了家裡煮晚飯的工作,她熟悉爸爸媽媽和小向的口味,知道他們愛吃什麼菜,所以每天媽媽買好菜放在廚房,她回家放下書包就開始忙碌。
菜炒到一半的時候,大門被敲得咚咚作響,看看表,葉離以為是小向上完課外班回家了,雖然比平時早些,可小向學會了騎自行車之後,經常把車騎得飛快,早點也有可能。
只是門外站著的一男一女,葉離卻並不認識,男人的西裝十分筆挺,女人的墨藍色套裙也是葉離沒有想過的合身大氣,“你是葉離小姐?”女人見葉離擋在門口,眼神戒備,就含笑開了口。
“你們找誰呢?”葉離不提防被人開口就叫出了名字,只能諾諾的說,“我爸爸媽媽不在家,不能讓你們進來。”
男人和女人都盯著葉離,從上到下的看了又看,倒沒有要求進屋,只說在門口等等葉離父母就好。
葉離的父母倒是很快就相繼下班回家,看著她端到桌上的飯菜,對著他們從門口帶進的客人,臉上些微的露出了點尷尬,只叫葉離帶著剛回家的小向一起下樓玩會。
“姐,家裡來的是什麼人?”小向一臉困惑,書包被媽媽接過去,人被爸爸推出來,十幾年的人生里,這樣的qíng景絕無僅有,所以走了幾步還忍不住回頭想看個究竟。
“不知道。”葉離只覺得心裡很慌亂,手腳都變得冰冷,有些瑟瑟的發抖。
“那我們上什麼地方去,我好餓了。”小向嘟嘴,對著姐姐,他習慣了撒嬌。
“應該很快就能回家吃飯了。”葉離依在樓道口,qiáng笑著對小向說。
在葉離的記憶中,那是她對小向說的最後一句話,大約半個鐘頭後,媽媽開門叫她,此時小向已經跑到樓下玩球去了,媽媽也沒叫她去找,只是拉著她的手進屋。兩個客人都站在屋中,媽媽皺了皺,嘆口氣說,“小離呀,你不是我和爸爸親生的孩子,我估計這幾年你多少也明白一些,叔叔阿姨是你親生媽媽請來接你的,你就和他們走吧。”
葉離瞪大了眼睛,一時只覺得有些聽不明白媽媽的話,她讓她跟他們走,她不要她了?帶著十分的無助,葉離抬頭去看媽媽,結果媽媽卻只是轉過臉,不去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