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笑了一下:“無論在什麼qíng況下,自欺欺人都比承認現實更加容易,不過,非非,你現在很健康。”
酒意一上來,我就開始嘮嘮叨叨:“你代入一下,你覺得我還是能回來跟你一塊兒看電視更好是吧?我也代入了一下,老實說,我根本沒辦法承受,就算篤信人死而有靈也沒辦法,更不要說你還讓我去相信靈魂不存在。”
他隨意道:“你怎麼代入的?”
我說:“我就想了想當我們老了,然後你先離開我,你比我大嘛,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的。”
聶亦的舞步頓了頓,那停頓不到兩秒,而我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什麼。
他沒有接話,轉過黑松、五葉松、擱在紅木花几上的紫藤,我們的舞步沒有任何偏差,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移動的。
歌手開始用高音吟唱“我願長眠在每夜我幻夢中的他的身旁”,那悲傷撲面而來,而聶亦突然開口:“我沒有想過你會和我一起到老。”
我說:“啊……是這樣,我們可能不會白頭到老。”我尷尬地笑。“我,我也是第一次想,我們搞藝術的,就是感qíng太豐富。我想如果,當然只是如果,如果我們一生都在一起,你要是先走了我受不了那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換作任何感qíng豐富的人都受不了吧,本來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突然離開,那得有多寂寞,啊……你們自然科學家可能沒法兒代入這個,寂寞這個qíng緒它確實挺感xing也挺不理智的,我的意思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qiáng作鎮定,卻急於解釋。從前我什麼都不怕,現在卻害怕很多。有一瞬間我會憎恨突然變得膽小的自己,但世上只有唯一的一個人會讓我變得膽小,有時候又覺得那是有一點兒苦澀的甜蜜。愛qíng有千百種滋味,這或許正是其中一種。
腦海里暈暈乎乎,我簡直要被一剎那冒出來的各種想法搞得死機,聶亦卻突然貼近我,他說:“非非,我沒有想過你會和我一起到老。”
我沮喪道:“你不用重複這個。”
他說:“但是你願意的話,我會很高興。”
我有三秒說不出話來,再開口時卻只覺喉嚨哽痛。我抑制住就要哽咽住的聲音,同他開玩笑:“因為我不煩人?”而這時候才發現剛才一直有意無意地咬著下嘴唇,此時嘴唇痛得發木。
良久,他道:“也許不僅僅是那樣。”
我愣了一下,不自覺地就把那句話說出口,我說:“所以聶亦,要是我先離開你,你也會覺得寂寞吧?”
歌聲到了最後一段,女歌手用低音輕輕重複“直到我們同衾共枕,於冰冷的墓中”。
他低聲道:“可能。”
我說:“可能什麼?”
他說:“可能會比想像中更寂寞。”
我踮腳抱住他,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絕不能讓他看到。他拍了拍我的背,輕聲問我:“怎麼了?”
我將頭埋在他的肩窩,更用力地抱住他,我說:“你不要管我,我喝醉了。”
05.
上帝創世用了六天。那之後過了像創世一樣漫長的六個工作日。
第七天下午童桐拿著我的手機敲開工作間,說褚秘書盛邀我共進下午茶,人已經等在三十九樓咖啡座。
我愣了一下,拽鏡子一看,跟童桐說:“你讓他再等等,我化個妝。”
三十九樓咖啡座只針對雙子樓十五樓以上的藝術工作室開放,其實是個港式茶餐廳,老闆是個行為藝術家,什麼都賣就不賣咖啡。
褚秘書坐在最裡面的卡座,面前放了三顆橙子、一個奇形怪狀的榨汁機,以及一本榨汁機說明書,正在那兒埋頭刻苦研究。
我走過去,老闆迎上來:“哇,非非,原來這是你朋友。”趕緊撤了榨汁機和說明書,捧上來兩杯新鮮橙汁。
我簡潔解釋:“這裡的老闆愛捉弄人。”
褚秘書笑:“能這麼待客的店一定不是為了賺錢,我該佩服才是。”
我和褚秘書喝了一刻鐘橙汁,聊了聊聶亦的近況,說聶氏有一支藥劑正進入上市前的最後一項試驗,需要諸多機構資助,協調多家醫院和大學,並保證千餘例病患的參與,最近聶亦的時間被占得很滿。
聊完聶亦我們停了幾秒,褚秘書面色凝重,又喝了五秒橙汁,拿出來幾封信推到我面前,白色的信封,被拆開過,像是什麼商務信件。我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是仿宋列印字體,留的是清湖藥物研究院的地址和聶亦的名字,沒留落款。
褚秘書解釋:“所有寄到公司的信件一概默認為商務信件,給Yee的信會先由秘書室過目,然後視輕重緩急整理好轉呈給他。”
“過目?”我開玩笑,“您把這三封信帶給我,該不會這是聶亦的仰慕者寫給他的qíng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