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太……”我找不出一個形容詞,我說:“我想不出來為什麼他會提出來離婚,我們一直好好的,他是不是……”腦子裡自動閃現出一個因由,我說:“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卡在那兒說不出來更多的話,嗓子一陣gān啞,額頭滲出冷汗:“他到底怎麼了?”
褚秘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Yee沒有出什麼事,我知道您會覺得突然,Yee只是說……”
我打斷他的話:“不要騙我,要是他沒出事他怎麼會……”
褚秘書道:“他說是時候放您離開了。”
我一下子定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褚秘書道:“我和很驚訝他會做出這個決定,但那時候……”他停了停,道:“我不知道你們這是一段契約婚姻,他說你們有過約定,到合適的時候要放對方離開。”說到這裡褚秘書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實在太胡來,婚姻大事也是可以這麼兒戲的嗎?”聽上去是一句責備,但他立刻道歉:“對不起,是我失言了,只是你們這件事實在做的不妥。”褚秘書年輕時曾做過很長時間聶氏的公關部長,說話最是滴水不漏,此時漏出來這一兩句疑似責備的言語,可見實在是很失望。
或她不提及,在這極其混亂的時刻,我已經忘記這段婚姻動機不純。
褚秘書繼續道:“他知道您對潛水器有多執著,所以離婚協議上有關潛水器這一條已經列了進去,您考慮以下還有沒有什麼其他需求,都可以提出來一併列在協議中。”
我說我沒有。
褚秘書突然道:“我不太明白,您聽起來很難過。”
因為這是一段契約婚姻,所以可能在外人眼裡,就算丈夫突然要同我離婚,我也沒什麼可難過的。契約婚姻嘛,不過是為了騙渴望子孫安家立業的老人們而裝裝樣子。欺騙老人家已經很不像話,何況這段婚姻我還開價頗高,九位數的潛水器,我有什麼理由好慌亂難過?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哦,沒有,只是有點震驚。”還有條有理地跟他確認了取消和聶董事長一起回國的計劃。
褚秘書道:“沒事就好,你們都很理智,不用人擔心。”
我其實沒有那麼理智,那之後整整三天我沒出過酒店,總覺得生活突然變得像是做夢似的不真實。
第三天時許書然打來電話,說要來一趟紐約,形成排在次日,若我近日沒有回國計劃,可走約出來喝頓茶。
我模糊回他到時候聯繫。
許書然感知靈敏:“非非,你不太對勁。”
我的確是不太對勁。這幾天我一直沒辦法思考,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腦袋都是空白,像有一層雲霧繚繞,即便用力撥雲見霧,雲霧背後也只是一團充滿寒意的空茫,思維也變得十分遲鈍,喝一點點酒就會醉,好處是喝一點點酒就能得到安睡。
面對這樣的身體狀態,我感覺自己別無他法,因此整三天都待在酒店,只喝一點點酒,感覺醉了就立刻蒙頭大睡,餓得醒來就叫客房服務,即便胃口不好,也儘量多吃一點東西。
我想休息夠了大概腦子就能好好思考,就能想清楚該怎麼面對和處理突如其來的這件大事,能夠明白未來會是什麼樣,該是什麼樣。
許書然擔憂道:“明天晚上我們見一面吧,吃個晚飯,給我你的酒店地址,我讓助理安排附近的餐廳。”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出門,但又覺得出門也許對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好處,就和他約了個時間。
大概是當日午夜,又接到雍可電話,似笑非笑同我道:“聶非非,我聽說Yee最近正和你辦離婚。”我沒說話,她道:“你會好好配合吧?我記得你答應過我,不會為難有qíng人。”我說:“是,我說到做到,祝你們幸福。”
掛掉電話時才感覺自己手在抖,因為晚上沒怎麼吃東西,只吐出來膽汁。扶著馬桶站起來時人又開始發暈,待那陣暈眩過去,才回到臥室給自己燒了杯水。透明熱水壺裡,逐漸沸騰的熱水追逐著底座那圈表示通電的藍光,發出咕嘟咕嘟的微響。
這時候才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聶亦會突然提出離婚,就像一團亂糟糟的毛線團,終於被我拎出一個線頭。也許是為了雍可。我不知道。
我希望自己這一生都活得明麗瀟灑,因此對雍可從前的許多挑釁不過一笑置之,我厭惡爭風吃醋,就算到現在,即便聶亦是因雍可菜餚和我分開,我也希望這只是我和他的問題,是感qíng的問題。一段感qíng行將結束,有因有果有始有終,沒有欺騙和背叛,即便結局並不完美,它也純粹美好,值得銘記終生。多年後回憶起它來,能夠像回憶一朵花舊日的芬芳,可以帶著哀傷和遺憾告訴友人,那個人他有更愛的人,我不是正確的人,我們陪伴過彼此一陣,那是很好的時光,最終卻不得不分開,這是很哀婉的人生。
我厭惡雍可用那樣的口吻提及聶亦、我和她自己,仿佛我們所處的不是一段感qíng,而是一場戰爭,而聶亦是一個戰利品。在她的言語中,這不像是一段感qíng因天意人意而不得不夭折,不管誰是誰非,經歷過的人都感到哀傷;卻像是一場戰爭因豪奪和拼殺而終成定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那面目有一種難言的可憎。
我不願再想起這個人。
將熱水捧在手裡,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感覺杯子裡的水溫度適宜。然後一口一口將它們喝下去。胃逐漸溫暖,但肢體還是冰冷,蓋再多的被子也沒有用,蜷縮在chuáng上難以入眠。我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數羊數到第一千隻,爬起來倒了杯甜白。
一整杯甜白下去,感覺腦子開始發暈,這是睡眠的最好狀態。
在睡夢中聽到手機又開始丁零丁零響不停,我從被窩裡伸出手,迷糊地將電話接通,用鼻音喂了一聲,並沒有聽到電話那邊傳來應答,只聽到清淺的呼吸聲。不屬於我的呼吸聲。
那樣的呼吸聲真像是聶亦。迷迷糊糊中,我想,這是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