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學會在不是自己做主角的故事裡適時退出,退下來,才能遇到新的故事。
那天下午,杜蘭突然和我聊起埃文斯。
埃文斯曾和我提過,他十八歲就認識杜蘭,他們在同一個大學,他念攝影系,而杜蘭其實在天文系攻讀研究生。相識的契機在於他倆加入了同一個社團。但那社團很是莫名其妙,同天文以及攝影都毫無關係,是關於雜jiāo植物觀察,而且歷史短暫,據說埃文斯加入時才成立第二年,除此之外,平時也沒有什麼活動,根本不知道大家加入進來都是gān什麼。但每年申請入團的學生卻要擠破頭,因為該社團擁有學校旁邊最大的一棟獨立別墅作為活動場地,可供成員們無償借來開派對。
說是社團的幾位主創者在別墅的頂層各有一個房間,那時候杜蘭就住在其中一個房間。
埃文斯回憶說,他是在加入那社團半年後才發現這莫名其妙的組織里居然還網羅了杜蘭。那時候杜蘭二十一歲,在天文攝影界已成名,年輕英俊才華橫溢,同他的才華同樣聞名的,還有他孤傲難以接近的壞脾氣。即便埃文斯在整個社團混得如魚得水,也沒有找到誰可以將他介紹給杜蘭。但他太想要認識這位年輕的天才,終於在那一年年末的聖誕派對後,借著酒後醉意壯膽,鼓起勇氣爬上四樓敲了杜蘭的門。可剛敲完門他就想跑,挪開半步時,杜蘭已經打開了門,穿著睡衣站在門邊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他身後是一個敞闊空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在飄雪。
“他喝醉了,”杜蘭邊回憶邊同我道:“誤敲了我的門,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我,你是誰,你怎麼在我的房間?不等我回答就徑直走進來,醉得整個人走路都向一邊晃,卻像是很熟悉我的房間,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靠著牆喝完,然後坐在我的chuáng上。”
他們這樁烏龍的整個經過我都聽埃文斯講起過,那實在是一段有趣回憶。此時回憶這段過去,杜蘭看上去心qíng愉悅,我也心qíng愉悅,握著水杯笑問他:“你當時為什麼沒將他趕出去?”
他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道:“你沒有見過十八歲的雅各。”沉吟了下轉了話題:“他們藝術學院每學期都會舉辦學生作品展覽,我見過他的作品,非常爛漫jīng彩。他也很愛派對。”他停了停:“我那時候參加的派對不多,但每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道:“你知道雅各是長得很好看的。”
我點頭。
他同我描述:“那時候他留半長頭髮,眉目jīng致,說話是神采飛揚,非常耀眼漂亮。”
我想像了下,道:“是的,我想你沒有誇張。”
他優雅地挑眉,唇邊帶著一絲玩笑似的笑意:“所以你應該不難理解為什麼我沒有把他趕出去。”
他繼續道:“他坐在chuáng邊似乎打算和我聊天,小聲抱怨他最近遇到的倒霉事,因喝醉錯將漱口水認作解酒飲料,一口氣喝下了一整瓶,被室友慌裡慌張送去醫院看急診;還有熬夜寫論文中途睡著不小心被口香糖粘住劉海,想將口香糖剪掉,卻不小心手抖剪壞了整個劉海。”他停了停,口吻溫柔和懷念:“那感覺很奇妙,那是聖誕節,他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裡要和我聊天,但我不說話他一個人也聊得很開心,似乎只需要我實時地表現出同qíng。但每一樁他的遭遇都很好笑,讓人同qíng不起來。後來他講累了,就睡著了。”說到這裡他像是有點累,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我上前幫助他,在他頭部加了個暄軟的枕頭,他微微閉上眼睛。
這一段我也聽埃文斯講過,他說他那時候非常清醒,清醒到能分辨出房間裡的藍牙音箱裡若隱若無飄出的哪一首宗教音樂。杜蘭一直一言不發,就如同傳說中那樣高深莫測,讓他心裡一陣緊張。他是可害怕被趕出去,因此只好不停講話,假裝自己真的醉得厲害最後實在講無可講,就躺在chuáng頭裝睡,沒想到裝著裝著竟然真的睡著了。
有了這一次他刻意製造的烏龍,此後在遇到杜蘭,他也不用再站在角落暗自焦急沒有人能幫他引見。他總是非常積極地過去同他打招呼,和他聊天。
然後他們逐漸建立起來友誼。
埃文斯同我講這些,是因我好奇杜蘭生xing孤僻,為何他卻能成為杜蘭的朋友。將這段故事時周沛也在,但他全然沒有避諱,戲稱杜蘭是他此生唯一處心積慮追求過的人,因此他不僅僅只是杜蘭的朋友,還是杜蘭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周沛那時臉色泛白,小聲問我杜蘭是誰。但我們都沒有在意,埃文斯靠在椅子裡笑:“哦,他嘛,他不是這塵世中的人,一生只愛繆斯,將攝影娶做了妻子。”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杜蘭似乎終於有力氣總結他和埃文斯的緣分:“能和他相識於偶然,之後又能成為他的摯友,對我來說其實已經很幸運。”
我掙扎了好一會兒,道:“那並不是偶然。”
他微微偏頭:“什麼?”
我說:“那一晚並不是偶然,他和我講過,他一直想要接近你,可苦於沒有時機,那一晚他是故意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杜蘭沒有說話,神qíng有些發怔。
我心口驀地發緊,我說:“我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你,我只是想說,你對他很重要,你對他的重要先於一切,先於他後來的所有感qíng。”
許久,病房裡重新響起杜蘭的聲音:“或許我們之間相互錯過,或許沒有。事實是這段感qíng貫穿我的一生,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經歷過嫉妒、沮喪、忍耐、悲哀,也經歷過幸福和快樂。所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很新奇的。”
我說:“我並不是想讓你傷心。”
他突然嘆了口氣,很溫和地看著我道:“我並沒有傷心。”
他問我:“你知道地球上一共有多少人口嗎?”
我不確定:“70多億?”
他點頭:“這70多億人里,有許多人一生都不會有真正愛上一個人的體驗,你覺得,到底有這種體驗是幸運還是沒有這種體驗是幸運?”
我愣愣看著他,好一會兒,我說:“我想是前者,可有時候……”我舔了舔嘴唇:“就像你所說的,愛讓人嫉妒、沮喪、忍耐、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