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沒有再收到褚秘書的來信。
兩個月轉瞬即逝。
杜蘭在四月初的一個雨夜裡停止了呼吸。
chūn天已經到來,枯樹發新芽,我似乎都聽到冷雨敲打葉片的聲音。但其實窗戶的隔音效果良好,並不能聽到任何風雨聲。
白天時我們有過短暫jiāo談,他那時候很清醒,但那樣的jiāo談卻像是道別。他同我道謝,說最後的時間有我陪在他身邊,他覺得很幸運。我知道這段時間他是高興的,我們常在一起回憶埃文斯,他知道了許多也許以前他並不知道的有關埃文斯的事,那對他來說是有意義的。可他其實沒有必要感謝我,他也幫助我面對了許多。如果沒有他在,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會變成什麼樣。
在進入新一輪昏迷前杜蘭安慰我:“我感覺很快就要見到雅各,所以並不覺得死亡有多可怕。”
我勉qiáng笑著回他:“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埃文斯先走是件好事,有他陪著你我們也不需要太擔心。”
他蓄了一會兒力氣,才道:“他走那時候我很痛苦,我想他那時一定是害怕的,那邊並沒有他信任的人可以安慰他陪伴他。”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你。”
他輕聲道:“是的。”
醫生說他的qíng況非常不好。
我和秘書一直守在他chuáng邊。
他一直在昏迷。
半夜時他醒過來,看到我時臉上帶著一點愉悅。“Fei,你也在這裡。”他說。
我說是啊,我也在這裡。
他微微笑道:“現在你可以看到他了。”
我說:“誰?”
他聲音越來越輕:“十八歲的雅各。”
我qiáng忍住心臟的抽疼,也輕聲道:“啊,是啊,看到他了,留半長金髮,眉目jīng致,神采飛揚,真是耀眼漂亮。”
他閉著眼點了點頭,然後道:“我們要走了。”
我的眼淚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但我沒有哽咽,很平靜地同他做了最後一次道別,我說:“嗯,再會。”
杜蘭的葬禮在紐哈芬舉行,葬禮當日天氣晴好,日光清朗,風過流雲。
他的朋友們從世界上每一個地方趕來,都穿著黑色的衣服,眼睫眉梢充滿沉鬱。童桐給我看網絡上的新聞,媒體紛紛致哀。有法國媒體稱他是用鏡頭探索天空的王者,那篇文章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一位偉大藝術家辭世的悲嘆;文章配圖是杜蘭斜背對鏡頭站在一棵巨大紅杉之下,只露出側面,右手抬起,安閒地撫弄頭髮,有風掀起他黑色風衣的衣角,他的模樣像是要離開又像是要留下來。巧合的是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埃文斯生前所拍。
雖然受邀前來葬禮的人數有限,但整個攝影界都是一片沉痛哀傷,聽說在杜蘭的故鄉尼斯,許多人亮起蠟燭為他徹夜守靈。
但也有小報敷衍致哀後筆鋒一轉,冷酷揣測杜蘭逝世後他的作品價值將會如何狂升,而他那些價值連城的諸多作品又會歸屬何處。
還有不喜歡他的人yīn聲陽氣,對他為何會選擇死後葬在異國提出質疑。
杜蘭下葬的這一天,如同已逝的這大千世界的過去的每一天,媒體得到了一個名人的死訊,那是一則訃告,也是一則新聞,有人真心惋惜悲傷,有人順手惋惜悲傷,有人在社jiāo媒體上隨意轉過這條消息然後立刻遺忘,有人撲風捉影一些趣事逸文廉價作秀。
這世界上也許有因一個人的逝去有一些小小騷動,但終歸不會騷動太久。生命之重,在它本身沉重,可對於他人而言,再合理的估算,也要比那些生命本身的重量輕上許多。
仿佛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在關注這位偉大藝術家的死亡,可是和這個世界這一刻表現出的巨大悲傷相比,讓我感覺諷刺的是,又有多少人會長久地記得他呢?
杜蘭,這世界上,他們或崇拜你,或貶低你,無論如何,他們談論你,但其實沒有人真正地在乎你。沒有人真正地在乎我們。
當然,我知道這一切你都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已經先離開了。
那好吧,我也不會在乎。
童桐悄悄推了下我,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司儀向我點頭。我握著那張手抄詩走到司儀旁邊。那是智利詩人聶魯達的詩詞。杜蘭jīng神還好的時候將它抄了下來,那時候他同我說:“這時雅各最喜歡的詩,我沒有什麼特別喜愛的歌曲或者短詩,我想若是他在,他會希望用這首詩結束我的葬禮。”
開始念那首詩時,我看到前面有位年輕的女孩開始掉淚。
“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
如同你離開了,
在遙遠的地方聆聽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