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帶著我爸媽和我爺爺來西藏的。」岳淼喝了口酒,表明此行的目的。
「喲,你早告訴我咱爸咱媽咋爺爺跟著,我鐵定不會欺負你啊。」覃焰就怕岳淼傷感。
岳淼果真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經點?」
覃焰畢恭畢敬地合掌對著四周說:「爸,媽,爺爺,你們放心,一路上我肯定會照顧好晚晚的。」
岳淼聽了,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覃焰,你不是部隊裡回來的嗎?怎麼身上一點軍人的氣質都沒有?」岳淼懟他。
覃焰抽了抽嘴角,「難道要我每天跟你敬禮,唱軍歌走正步背軍紀?奶奶都說我腰杆兒直身材好,一看就和普通男人不一樣,到了你這,我怎麼就這麼一無是處?」
岳淼一時語塞。她不想提他總占自己便宜這件事,否則他又會喋喋不休。
他流鼻血時那一長串告白的話她到現在都還沒消化呢。
「晚晚,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愛吃糖嗎?」酒過三巡,覃焰問她。
「因為你心裡苦。」
覃焰一瓶酒猛灌下去,對岳淼比了個大拇指,「淼哥,你厲害!在下服了。」
岳淼也喝了口悶酒,「覃焰,我知道。」
覃焰撐著臉,眼圈發紅,「我戰友就他媽死在我懷裡,他是為了……唉,一場爆炸,隊裡七個人都死在裡面,難道要天天哭嗎?我他媽不想幹了,我怕我自己哪天也死了,我怕我媽也上新聞……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是那天發生的事情,新聞報導才有多少程度,你們這些局外人又知道多少,唉,不說了。」
覃焰喝酒上頭,整張臉都是紅紅的,他強忍著情緒,最終卻敗下陣來。
「有句話,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說出口,真他媽覺得丟人!我是怕死,但我他媽不想做逃兵啊!」
男人總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才會表現出最脆弱的一面。
岳淼等他說完,伸手叫服務員,「再來一打啤酒!」
覃焰笑了,一掌拍在岳淼的肩膀上,「淼哥,夠義氣!」
「我媽是開養老院的,你也知道,這些個老頭老太太背後都有一本書的故事,我見著多了,心境也跟在部隊時不一樣了。我一直在想,一輩子到底怎麼過才不算白活。我覺得我沒白活,可生命還長,誰知道呢,又或許我剩下的許多年都荒廢了。但是岳淼啊,我覺得我要是能追到你,我這輩子肯定不會虛度。」
說到最後又成了告白,可這一次,岳淼沒覺得膈應。
覃焰有兩張臉,她一直只見著「不要臉」的那一面,當他把心裡難以啟齒的脆弱吐露給她時,她反而卸下了心中的包袱。
她看得透他的心,他信任她,這對她而言,是最大的安全感。
兩打瓶酒所剩無幾,夜已深了。
外面的世界陷入靜謐,拉薩睡了。
小酒館裡的客人走光了,老闆讓覃焰和岳淼什麼時候吃好喝好什麼時候自己關門走人,反正他已醉,要上樓休息了。
邦達倉大院的生活就是這麼隨意、隨性。誰來都是客,但誰又都可以是主人。
流浪歌手在收拾他的吉他,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倦容。全部收好後他拎了瓶酒走到兩人桌前,甩了甩他那頭順溜的披肩發,「給你倆唱一晚上了,陪我走一個!」
說著就自己吹了一瓶。
覃焰和岳淼興致正好,給足誠意也將自己的酒喝光。
歌手拍了拍覃焰的肩:「好福氣啊兄弟!」
覃焰又敬他一口酒,看著岳淼說:「可不是嘛!」
岳淼聽懂了,但沒做反應,她問歌手:「樓頂能上去嗎?」
三個人走到頂樓,順著木梯爬上了房頂。
站在屋頂上,可以看到大昭寺里的金絲楠木柱。黑夜中,白天浮躁的一切都已沉睡,只有寺廟永遠清醒,永生永息。
「第一次來拉薩吧?」歌手問他們。
覃焰點頭,岳淼卻說:「第二次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在我媽肚子裡。」她補充說道。
「酷!孕婦敢進藏的不多。」歌手說。
覃焰雙手合十,「媽,當年您辛苦了!」
岳淼拍了下覃焰的頭:「別瞎喊,當心她真顯靈給你看看。」
「怕什麼,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準備結婚了?」歌手點了根煙,慢慢地吐著煙圈,又扔給覃焰一根。
覃焰接了過去,卻沒點,「早晚的事兒!」
岳淼盤腿坐在房檐上,「覃焰,給我糖。」
覃焰扔給她一根芒果味兒的,她撕開包裝袋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口齒不清地說:「以後別吃糖了。」
「什麼?」覃焰問。
岳淼回過頭,拿出嘴裡的棒棒糖又說:「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
她的紅色披肩被風追起了下擺,頭髮有剛洗過的芬芳。她的眼睛很迷人,在風中總是微微地眯著,她的嘴唇很紅,上嘴唇有些翹,像只兔子。
「好勒!」覃焰笑了。
「得了,我又成多餘的了。」歌手擺擺手,想走。
岳淼沖他勾勾手:「別啊,過來坐,你也過來。」又叫了覃焰。
三人都坐在屋檐邊,覃焰的手放在岳淼的身後護著她。
「你來拉薩多久了?」岳淼問歌手。
歌手伸出個巴掌,「五個月了,之前在大理麗江待了半年。」
「以前做什麼的?」覃焰又問。
「不重要,現在人稱:邦達倉一哥。」歌手哈哈笑了。
覃焰一拳捶在他身上,沒用力,「你小子,看著鬍子拉碴的玩兒頹廢,年紀鐵定比我小。」
歌手伸出個拳頭碰了下覃焰的拳頭:「達子,北京人,25歲,幹過各種行當,混過地下樂隊,至今一事無成。」
又伸手跟岳淼擊掌,算是正式打招呼。
岳淼和覃焰同時拿起酒瓶子喝酒,覃焰說:「去他媽的人生,今夜只交朋友只喝酒。」
達子笑了,差點兒被煙嗆到,他搡了搡覃焰的肩:「哥們兒,你這朋友我交定了,先前兒你倆喝酒時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來,敬你一杯酒,往事不回頭!」
覃焰「哎喲」一聲,邊揉肩膀邊喝酒,「現在的年輕人,心真大。」
達子漫不經心地說:「誰心裡沒點兒過不去的坎兒,但總得往前走吧。」
覃焰點頭,「喝酒喝酒。」
一旁的岳淼偏過頭,靜靜地笑了。
安慰人不是她擅長的事,覃焰的心結只能他自己解。
越不喊疼的人越心酸,越通透的人越孤單。
因為她是,所以她懂。
覃焰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