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岳淼的腦袋裡湧現出無數個畫面,可每一個都不能準確的詮釋覃焰那時候的內心。
內心千迴百轉,岳淼覺得自己心窩裡出現了鈍痛之感。
這種感覺,讓她似乎陷入了一場迷局。
可是,覃焰內心的這場海嘯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
那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岳淼不斷地暗示自己,那都是過去了,覃焰已經慢慢地走出來了。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像趙夢瑤描述的這個畫面,可內心還是有一個聲音在提示她——
如果那一天,覃焰真的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那麼,現在的她又該是什麼樣子呢?
趙夢瑤見岳淼眼神慌亂,神情呆滯,又說:「你先別急。也許是我瞎猜的。」
「你出來,我們去外面說。」岳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抬起頭看了陽台上的覃焰一眼,他正和楚放打遊戲打的歡快,一臉歲月靜好的模樣。
岳淼拉著趙夢瑤的手出了門。
民宿的頂樓有一個玻璃花房,岳淼和趙夢瑤進了裡面,找了張空桌子坐了下來。
正值傍晚,因為是雨天,外面格外陰暗,嬌艷欲滴的鮮花們也因這天氣黯然失色,整個花房竟籠罩著一層悲愴之感。
岳淼並沒有想好開場白,她在猶豫,猶豫到底還要不要對那一天的事情刨根問底。
回想覃焰之前見到趙夢瑤總有逃避之感,她在內心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清楚當天所發生的一切。
「雖然早就退伍,但覃焰一直把救火救人當成他的職責,遇到那天那種情況,他不可能放任不管的,所以你的判定是不成立的。」岳淼也覺得這句開場白有些無力。但她仍舊試圖先否定趙夢瑤的判斷,以此來逼出真相。
趙夢瑤沒有直接對此作出回應,而是先問岳淼:「覃焰哥哥是不是經歷過什麼心理創傷?我剛剛只是試探了一下,他就那麼著急。」
岳淼說:「他這是條件反射,畢竟他以前是個消防兵,對專業性的東西肯定上心。」
「不。不是這麼簡單,那一天,我明明感覺到覃焰哥哥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你為什麼會這樣覺得?」想知道的事情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岳淼語氣間有些著急。
生無可戀……
這與責任和義務是兩碼事情。
趙夢瑤皺起眉頭,說:「因為他那天抱著我的時候,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好像是——川子。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我感覺這個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當時我明明只是頭暈沒有力氣動彈了,但他卻好像覺得我死了,抱著我,竟然哭了。」
岳淼聽得心裡難過,她知道,川子就是為救覃焰犧牲的戰友的名字。
抬頭看著頭頂玻璃上的雨水,岳淼鼻頭酸澀,難掩難過的神情。
「姐姐,你怎麼哭了?」趙夢瑤問岳淼。
岳淼又偏過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川,「沒事。」
趙夢瑤又接著說:「覃焰哥哥有故事,就在那一刻,我愛上了他。」
覃焰當然有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卻不是覃焰歷經生死的成熟憑證,而是他這一生都抹不去的愧疚與遺憾。
岳淼喃喃道:「就因為這個,你就愛上他了……」
剩下的話,岳淼沒有再說。
趙夢瑤說:「當時誰也不能預判那天的火勢到底有多大,可他不顧生死的救了我,還救了我的同學們,他抱著我出去的時候緊緊地把我護在身下……」
「換做任何一個人,他都會這麼做的。」岳淼打斷她說。
「不,不一樣,我從覃焰哥哥的眼睛裡看到了他心底的東西。他其實很害怕。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害怕,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但是一個人在這麼害怕的情況下還能這麼理性,他一定是個英雄。」
岳淼說:「他是英雄,但也是個普通人。」
「後來我查過了覃焰哥哥的履歷,比我想像的還要讓人敬重,我身邊沒有任何一個異性可以比得上他,包括我爸爸。但是無意中,我也查到了覃焰哥哥的病例……」
「夠了。」後來的事情岳淼不想再聽下去了。
「姐姐,你知道?你明明知道,你為什麼要逃避?覃焰哥哥自己呢,他有接受治療嗎?」
岳淼突然沉下了臉:「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
覃焰的自尊心是不允許別人窺探自己的秘密的。岳淼如此憤怒,正是因為她不想要日後覃焰得知趙夢瑤曾經對他有所窺探。
可趙夢瑤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傷口好不容易有了痊癒的可能,何必再次被人揭開再傷一次。
岳淼起身要走,趙夢瑤拉住了她:「姐姐,如果覃焰哥哥心裡真的有問題,你能保證你可以治好他嗎?」
岳淼回頭:「就算我治不好他,我也會陪他走到最後。」
趙夢瑤努努嘴:「可是如果他永遠都好不了怎麼辦?就算你能陪著他,你給他的快樂能長久嗎?能足以抵禦他內心的痛苦嗎?」
岳淼被趙夢瑤的幾個質問弄得煩悶無比,她向來不喜歡解釋什麼,更覺得沒有必要對一個小姑娘做出什麼承諾與宣誓。
沉默了幾秒鐘後,她問趙夢瑤:「你到底想要什麼?」
趙夢瑤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幅樣子就好像自己是覃焰的救世主,她說:「我就是想看著覃焰哥哥好,我要治好他,如果這件事情你做不到,就讓我來。」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
趙夢瑤像立誓一般,認真且鄭重的說道:「因為是覃焰哥哥抱著我哭的那一刻,讓我有了生的意志,之前我挺混不吝的,但從那天之後,我只想好好活著,而我是大概是唯一一個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人,我一定要治癒他,他值得擁有一個比現在更好的人生。」
聽了這話,岳淼也不知道自己該接什麼,只能默然。
小姑娘一定是真心的,她不能隨意踐踏這份真心,可她也無法對她進行鼓勵。
縱然她說的都對,岳淼作為當事人之一,也難以支持她的選擇。
可讓岳淼沒想到的是,趙夢瑤又說:「其實那天,我也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你怎麼會這樣想?」岳淼驚訝萬分。
趙夢瑤抿了抿唇,眼睛裡的光一散而去:「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體會覃焰哥哥的那種感覺,苟活著的感覺。」
岳淼心想:這個世界還真他媽的小,怎麼有心理創傷的人都走到一起去了。
頓時心裡煩亂得很。
「別胡思亂想的,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最後,岳淼也沒想到自己會開口安慰趙夢瑤。
而趙夢瑤卻笑了笑:「我知道呢,覃焰哥哥救了我一命,以後我不會再有那種念頭了,所以我發誓,覃焰哥哥的心病,我一定要幫他治好。」
岳淼突然間有些無可奈何,眼下突然覺得趙夢瑤成熟的姿態下無非是一顆少女的赤誠之心。
而她究竟又受過什麼創傷?
從她說起自己總是一個人在家就可以判斷出一些東西。
大抵是從小到大的孤獨吧。
說到孤獨,應該沒有人比岳淼的感受更深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