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年,庄桥再次踏上了德国的土地。
机场的喧嚣甩在脑后。庄桥掏出手机,正要查看在收藏夹里吃灰的旅游路线,一辆轿车滑行到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下来,将磁卡钥匙递给归梵。
庄桥盯着车子:“别跟我说,你在德国也买了辆车?”
“租的,怕你说我浪费钱,”归梵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上车吧。”
庄桥狐疑地望着他,归梵自觉地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庄桥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归梵:“你现在又能开车了?”
归梵启动引擎:“我的人类设定是德国人,我有德国驾照。”
“你是哪年考的驾照?”
归梵不答,只是很流畅地挂挡。
庄桥皱起眉,怀疑自己之前被当了免费劳动力。
车子载着两人向北飞驰。公路在起伏的丘陵间蜿蜒,像是扎起初夏原野的缎带。
视野无边无际,大脑也安静下来,思维晃晃悠悠地飘散。
在车辆颠簸的间隙,庄桥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刺探天堂情报。
“你一个德国天使,怎么跑到中国来执行任务?我以为每个国家的天使有自己的辖区呢。”
归梵望着无边的绿意,自然总让他感到平静:“天使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集合了所有国家的代表,共同负责这个世界的运行。”
“就和联合国一样?”庄桥啧了一声,“怪不得你们阻止不了战争。”
归梵顿了顿,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阻止战争而存在的。”
“那你们是干嘛的?”
“如果把整个世界看作一个游戏,我们只负责整理运行数据,记录玩家生平。”
庄桥抱起手臂:“那宗教典籍也太美化你们了,又是降下神迹,又是拯救世人的。”
“‘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马太福音》第十章第三十四节。”
“好吧,正反话都让你们说了,”庄桥撇了撇嘴,“那你们休息的时候干些什么呢?总不会一直在天上飘着吧?”
归梵遥遥望着天际线:“我们不需要休息。”
“什么?”
“我们不会累,也不会饿。”
“那也太完美了吧。”
“是吗?”归梵说,“因为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休息,我们必须一直工作。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二十年才有一次假期,还有可能被拉来加班,参加什么临终关怀项目。”
庄桥默默地看着归梵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把水果刀。
归梵盯着刀刃的寒光:“……干什么?”
“这种生活太惨了,我还是帮你了结了吧。”
“我已经死了。”
庄桥默默把刀收了回去。
他在心里感叹,一个要死的人,居然对一个不死的人,产生了同情。
车辆绕行,驶过一个丘陵,色彩斑斓的原野闯入眼帘。
庄桥睁大眼睛,一瞬间忘记了呼吸。风卷过原野,起伏的绿色上,铺天盖地的花海翻涌连绵,如同一场盛大的潮汐。
归梵将车驶离了主干道,停在路边。四野寂静,只有昆虫的细碎鸣唱。
他熄了火,打开车门。庄桥恍恍惚惚地跟着下了车,踏上松软的草地。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归梵停下脚步,示意庄桥看向一片植株,上面挂满了一串串铃铛状的、粉白色的小花。
“山谷百合。”
庄桥着迷地捏着它的花瓣。
归梵静静地望着人花相映的场景。
庄桥望着他,露出微笑,笑了许久,见他没反应,没好气地把手机拿出来:“有没有点眼色?我摆了这么久pose了?”
归梵听话地接过手机,正在低头寻找角度,庄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他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庄桥的脸颊贴在他耳侧,温热,柔软。他能感受到他湿润的吐息。
“别动。”庄桥命令道。
归梵看着他举起手机,屏幕里现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风浩浩荡荡地从他们身后卷过,奔向无尽的天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