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答应过,只要他认下所有罪名,就会保全他的家人。
判决是小年那天下来的。斩立决。
狱卒来送断头饭。张典缓缓抬起头。半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望向狱卒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怎么,没有人来吗?”
按理,行刑前,他还能见家人最后一面的。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张典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镣哗啦作响。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我母亲和妹妹怎么了?”
老狱卒瞥了他一眼,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老人家在抄家那天就没了,听说是急火攻心。”
张典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又问:“那……那我妹妹呢?”
“丁家全族流放,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张典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动肋骨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锥心的痛:“他们答应过……只要我认罪,就保全我的家人。他们答应过的!”
老狱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几近怜悯的诧异,似乎很奇怪他到了此刻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案子都结了,谁还管这些?”
张典突然暴起,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狱卒的衣襟:“不行!不行!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我的家人能平安!他们要是走了,我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活得有什么意义?!”
老狱卒任由张典抓着,平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大人,你这么多年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也骗了啊。”
他抓着狱卒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下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稻草扎进化脓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狱卒站起身,走了。
牢门落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囚室的石墙。那上面沾着霉味,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忽地站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撞上去,可刚一抬脚,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滑倒在地面上。
连日的折磨,高烧不退,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要被送上刑场,还是要在千夫所指中死去。
他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石墙扭曲、旋转,将他拖入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躲在窗外。
东家请来了塾师,每天在前厅讲学。他若是在附近干杂活,只要寻到片刻空隙,就会溜到窗外偷听。
塾师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孟子》。他听得如饥似渴,手脚僵硬也浑然不觉。四书讲罢,老塾师呷了口茶,权作消遣,讲起了一桩前朝的旧案。
一个江南小吏,为人刚正不阿,却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官。一纸‘贪墨’的构陷文书,便将他打入死牢。后来,幸得一位判官明察秋毫,于卷宗中寻得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终为那小吏翻了案。
老塾师眼中露出敬仰之色:“洗冤泽物,功在千秋啊!”
洗冤泽物,功在千秋。
这句话狠狠撞进少年的胸膛。他浑身一颤,攥劲拳头,心底燃起一股劲,一种灼热到几乎疼痛的愿望。
等他金榜题名,一朝为官,他一定成为本朝最清正的刑名。
他要让冤者得雪,让恶者伏诛,要让这世上的良善之人,有青天可望,有正道可行。
他一定能做到的。他一定会做到的。
第54章会场
庄桥窝在新家的沙发上,望着电脑屏幕,上面记着婚礼的条目和注意事项。
他敲击了两下键盘,然后开始狠狠按回车键。
“怎么了?”归梵问。
“烦死人了,”庄桥说,“这才开了几个标签页啊,它又慢下来了。”
他看了眼缓冲的页面,起身去找电源,插上之后,又开始抱怨存储空间小。
“你买个新的吧。”归梵说。
“也就再用那么几回,算了,”
终于缓冲出来了,庄桥滑动屏幕,一条条和归梵商讨。
“仪式在室外?”庄桥有些踌躇,“万一碰上下雨怎么办?你不是管不了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