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父亲的头发斑白,额头皱纹极深,比我想像中老得多。不知是年事已高,抑或受癌症折磨的缘故。我漫不经心地想着,听说吃抗癌药会掉头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见父亲羞愧地低下头,我完全无法理解。怕死是人之常情,何况他罹患不治之症,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奇怪,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不知为何,父亲流露心虚的神情。
「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了。」父亲笑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人一死,一切就结束了。」
「那一瞬间,人生种种都会消失,就像突然关掉电灯一样,我害怕得不得了。我无法理解何谓『消失』,你相信『自己』会消失吗?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丢进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世界。连想着『我死了』都不能,一切化为虚无。」
「这不是青春期少年的烦恼吗?」十几岁时,我也曾为「终究得死,为何要出生」的疑问苦恼。跟麻疹一样,每个年轻人都得经历一次。
「是啊。不过,有一天我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注定会死,为何不尽情做想做的事?就算成为备受称赞的人,死亡仍会一分一秒逼近,那有什么意义?假如只能活到明天,今天却还在忍着做不想做的事,又有什么好处?」
「若是这么想,不是该敷衍工作,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吗?」
「工作就是我的欲望。」
「比起陪伴家人,你更珍惜工作?」我有些激动。
父亲没应声,但沉默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或许我始终对父亲怀抱不满与愤怒,只是自己没察觉。于是,我忍不住指责父亲外遇,告诉他母亲并不知情,可是我握有证据,想借此宣示立场的优势。
父亲相当震惊。
「你外遇也是基于相同理由?因为怕死,想趁死前多做一点想做的事?」
「嗯,是啊。我知道这理由很可笑。」
「是很可笑。」
父亲好一阵子没答话,我疑惑地抬头。只见他凝视伸进血压计的右手,忽然说:「量血压时,你会不会担心仪器紧紧扣住手,永远抽不出来?」我哼一声,应道:「不会。」
「你不害怕手抽不出来,得一辈子戴着血压计过日子?」
「不害怕。」
「我不是在找借口,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向你坦白,并非希望获得你的谅解。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好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