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來自月洞門方向,聽見了的人都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須髯花白之人走了進來,身邊有一個壯如牛虎的甲士隨行護衛,其後是一隊威風凜凜的甲士魚貫奔入。
那須髯花白之人,正是當朝太師韓侂胄。
韓侂胄官居太師之位,亦是當朝宰執,執掌大政已達十年之久。他乃名相韓琦的後人,執政期間力主伐金,為此起用了一大批主戰派官員,連賦閒在家二十餘年的辛棄疾也被重新起用,皇帝追封岳飛為鄂王、追奪秦檜王爵的舉措,也大多出自他的主意。太學學子大都年輕氣盛,一向仇視金虜,敬仰岳飛,按理說該對出身名門的韓侂胄傾慕至極才是。可韓侂胄雖出身名門,卻是韓家支系中最弱的一支,最初以恩蔭補武官入仕,後來是靠娶太皇太后吳氏的侄女為妻,在紹熙內禪中,憑藉外戚的身份才得以上位。恩蔭、武官、外戚,韓侂胄集這三種出身於一身,一直被科舉出身的官員們看不起,他為打壓異己,不惜斥理學為偽學,奏請皇帝趙擴下詔嚴禁理學,將前宰執趙汝愚和理學領袖朱熹等人打為偽學逆黨,科舉考試中只要稍涉義理就不予錄取,連《論語》《孟子》都成了不能引用的禁書,由此激起了全天下讀書人的反對,鬧出了以太學學子楊宏中為首的「六君子」事件。自那以後,哪怕韓侂胄位極人臣,哪怕理學之禁早已弛解,大部分太學學子依然視他為敵,對他心存不滿。他此番突然現身太學,原本鬧騰的眾學子一下子安靜下來,一道道目光向他投去,憤怒、驚訝、疑惑、懼怕,種種眼神兼而有之。韓侂胄畢竟位高權重,又有數十個披堅執銳的甲士護衛,眾學子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敢造次。
湯顯政先前唯恐被混亂波及,一直躲在外圍不敢吭聲,這時見韓侂胄到來,卻跑得比誰都快,第一個衝過人群迎了上去,道:「下官不知太師駕臨太學,未曾遠迎,萬望太師恕罪!」韋應奎也不甘落後,將方才的滿腔怨怒拋諸腦後,飛快地迎上去,換了副臉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韓侂胄對二人的迎接沒有絲毫反應,徑直走向岳祠。圍觀學子被衝上來的甲士隔開,分出了一條道,韓侂胄很快走到岳祠門前。抬頭看了一眼岳祠的匾額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湯顯政和韋應奎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在門檻前被那個壯如牛虎的甲士攔住,只好規規矩矩地留在門外。
在場眾人不知韓侂胄突然現身岳祠所為何事,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公然議論,四下里變得鴉雀無聲。
片刻後,韓侂胄從岳祠里出來。他看了湯顯政一眼,終於開口說話:「湯祭酒。」聲音雖老,卻沉穩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