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沒有提及蟲達與他娘親之死的關聯,只問道:「當年百戲棚一別後,你姐姐恭淑皇后……可還見過我娘親?」
他心裡明白,倘若恭淑皇后與他娘親只有百戲棚那一面之緣,就根本不可能對他娘親的死耿耿於懷。
「後來見過,」韓絮道,「在城東的玲瓏綢緞莊。」
宋慈知道玲瓏綢緞莊,熙春樓的角妓月娘,曾去那裡挑選過綢緞,裁製過彩裙。但是在那之前,他便知道這家綢緞莊了,還曾經去過那裡。當年他在百戲棚受了韓㣉的欺負,回到錦繡客舍後,禹秋蘭為他擦洗了身子,塗抹了藥膏,想給他拿一身乾淨衣裳換上時,一拉開衣櫥,卻發現衣櫥里原本疊放整齊的衣物竟被翻得一片狼藉。她之前一心放在宋慈身上,這時才注意到床上的枕頭和被褥都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顯然在她外出之時,客房裡進了賊。好在錢財等貴重之物都是隨身攜帶,並未丟失,她清點之後,發現好一點的衣服和鞋子都被偷了,其中有她親手為宋鞏縫製的新衣,那是為宋鞏參加殿試專門準備的。
當晚宋鞏回來,得知房中進賊,找來保管房門鑰匙的吳夥計詢問。吳夥計說宋鞏一家子外出時,房門一直是鎖著的,鑰匙放在櫃檯,沒人進過行香子房。吳夥計又在房中查看了一圈,發現窗戶沒關嚴,窗外是一條小巷,想必竊賊是翻窗進來的。禹秋蘭轉頭看了一眼宋慈,只因去百戲棚前,宋慈曾搭著凳子,趴在窗邊朝外面看,她當時曾叫宋慈關好窗戶,可能宋慈急著去百戲棚,並未將窗戶關嚴。但她沒有責怪宋慈的意思,而是朝宋慈露出了微笑。宋鞏將此事報與官府,官府來了兩個值夜的差役,很是敷衍地查了一下,說是住客自己沒有關嚴窗戶,這才讓竊賊有機可乘,又說沒有丟什麼貴重東西,還連夜把他們叫來,言辭間大有抱怨之意。
官府無意追查,宋鞏又殿試在即,加之只是丟了一些衣物,遭竊一事只好不了了之。衣櫥里只剩一些舊衣物,禹秋蘭不想宋鞏就這麼去參加殿試,想利用僅剩的三天時間,再給宋鞏趕製一身新衣。此前原本說好要去城北觀賞桃花的,這一下只能往後推遲幾日,禹秋蘭說等宋鞏殿試結束後,再帶著宋慈一起去觀賞桃花。禹秋蘭尋吳夥計打聽,城裡哪裡有便宜的綢緞賣,吳夥計便說了玲瓏綢緞莊。翌日一早,禹秋蘭帶著宋慈來到玲瓏綢緞莊,選好了綢緞,又借用綢緞莊的針線、頂針、剪子等物趕製衣服。綢緞莊的掌柜很好說話,讓禹秋蘭隨便使用。禹秋蘭只用了兩天時間,便趕製好了一套新衣,又在綢緞莊斜對面的鞋鋪買了一雙新鞋,一起拿回客舍讓宋鞏試穿,既合身又合腳。買來的綢緞還有剩餘,丟了實在可惜,禹秋蘭便想著再去玲瓏綢緞莊,給宋慈也裁製一身新衣裳。
接下來的一天,是三月二十九,這是宋鞏殿試的前一天。這天一大早,歐陽嚴語又來相請,說中午在瓊樓訂好了酒菜,要預祝宋鞏馬到成功,還請他把妻兒也一同帶去。禹秋蘭要去綢緞莊裁製衣裳,就叫宋鞏帶著宋慈前去赴宴,還悄悄地叮囑宋慈,一定要盯著父親,別讓父親喝太多酒,以免影響到第二天的殿試。宋鞏這些年與友人相聚,禹秋蘭很少參與,宋鞏也就沒有強求。父子二人一起將禹秋蘭送出了客舍,望著禹秋蘭往城東去了,不承想這一別,竟會成為永訣。
十五年來,宋慈時常忍不住去想,倘若那天他沒有隨父親去赴宴,而是像之前的兩天,跟著母親去了玲瓏綢緞莊,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如今這家綢緞莊的名字,突然從韓絮口中說了出來,他想到母親連著三天去往玲瓏綢緞莊,前兩天他都跟隨著,沒見到過韓淑,那就是說,韓淑是在第三天,也就是他母親遇害的那天見到他母親的。他的心弦一下子繃緊,道:「恭淑皇后是……如何見到我娘親的?」
